反思智能障礙學生性教育實作-以國中特教場域為例

  • 顏芝盈|高雄市立楠梓特殊學校 教師

下課鐘聲響⋯⋯

教室一頭一位教師助理員開了門,輪流協助四位喝水的輪椅學生後,分批移動輪椅學生至隱私的空間、拉上窗簾、立起大巧拼。每位學生如廁的需求皆不同:有需躺在平面處更換尿布、站立更換尿布、協助站立使用尿壺⋯⋯

另一頭,一位特教教師牽著兩位走路不穩的學生,兩位可自行走路、透過口語引導廁所方向;及另外兩位能獨立完成如廁的學生,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廁所。只見教師輪流安排每位學生使用專屬的坐式和蹲式馬桶,透過口語的數數來安撫及引導每位學生如廁⋯⋯

上課鐘聲響⋯⋯

學生如廁仍持續進行,只見教師時而聆聽教室內的動靜、時而關心每間廁所學生的需求,以防學生如廁時癲癇發作、已完成如廁學生在教室與其他同學起口角⋯

圖片來源:楠梓特殊教育學校網站

隨著特教場域學習階段的濃縮遞減,以及學生障礙類別與程度差異的與日俱增,教學現場需要更多元、完善的支持系統以回應學生生活自理需求的多樣性(顏芝盈,2017);然而,相關性教育的教師研習及教學教材,一方面,同質化學生主體,未看見學生差異化的性/別經驗;另一方面,去脈絡化地理解師生互動與教學處境,忽略不同障礙類別、程度、需求等因素,以至於特教場域中的性教育,必須倚賴特教老師的性/別意識,以及自身對性平教育的熱忱。


現有國內特教性教育課程研究,較少著墨障礙者的性/別化處境,同時,研究對象多聚焦於有口語表達及生活自理能力的學生,較少看見非口語表達及有密集需求的主體在特教性教育課程的學習處境(林妙香、林淑莉,2013;程勻芳、李翠玲,2014;石昀巧、蕭佳育,2015)。因此,本文分享以國中集中式混齡(七年級到九年級)班級的特教場域為例,反思課程設計與教學過程,說明性教育課程如何從學生提問及需求出發,系統性地將性教育融入課程,並在師生互動與課程實踐的過程中,提供差異化教學以回應學生多元的學習需求。

圖片來源:Craig Parylo from FreeImages
萬事起頭難—身體自主權的建立

正值學生參與性騷擾性侵害防治宣導時間,講師不斷透過法律條文宣導性侵害的防治觀念⋯⋯

A 生:「老師(筆者),性侵害是什麼⋯⋯」

(持續宣導⋯⋯)

講師再一次提醒胸部、生殖器官、屁股⋯⋯不可以給人家碰⋯⋯

B 生:「洗澡⋯⋯(家人)幫我洗⋯⋯」

筆者任教學校每學期皆會辦理性騷擾與性侵害防治宣導。透過上述學生提問,我們不難發現學生無法理解法律對性侵害行為的描述,也不知道性侵害所涉及的具體行為,導致學生無法辨別性騷擾與性侵害的途徑和情境。此外,臺灣智能障礙者的性受到傳統性別價值與社會文化所束縛,以至於智能障礙者常在「恐性」、「忌性」、「情欲真空」的社會環境下成長(陳伯偉等,2018),其中,包括對不同性別障礙者的性權,家長及社會也有不同的期待(詳見 Chou, Lu & Pu, 2015; Chou, Lu, & Lin, 2018)。同時,智能障礙者因身體、情緒、經濟等因素被排除於勞動市場或機構場域,勞工家庭須獨自承擔照顧智能障礙者的責任,以致實踐性教育須思考智能障礙者與家庭的階級處境。


為了讓智能障礙學生在性教育上獲得應有的支持與協助、回應學生的提問與需求,並兼顧障礙交織性/別、階級等因素的社會處境,筆者結合學校本位的法定課程,先設計身體自主權課程,除連結學生舊有經驗的提問與學習,亦讓學生表達身體與她/他人關係的感受;接下來,以懷孕談性行為,讓學生具體理解何謂「性」;最後,則回到認識性行為過程可能涉及的防治、侵害與發生後的資源支持。(本課程為兩年期的實踐課程)

多元教具與方法的性教育課程規劃:動畫+討論+反覆練習

筆者第一年課程的教學目標以建立學生身體自主權為主,包括:每堂課程開始前,播放性騷擾與性侵害防治動畫;看完影片後,筆者與學生會一起討論動畫內容;爾後,三位有口語表達能力的學生,站上臺練習表達說明動畫內容,並與全班互動練習影片中「拒絕」的方式;最後,筆者與學生一起討論「照顧」(如,家人協助洗澡)及「危險」情境的差異。


當課堂結束前,學生會練習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拒絕動畫中的性騷擾或性侵害情境,以及不同的求救策略,譬如:用肢體推開表達拒絕、坐輪椅的學生則用口語發出「ㄣㄣㄣ」聲音來尋求同儕協助、推至人群、向信任的老師求助等。由於智能障礙學生的學習過程需反覆地練習,因此課程第二年仍延續身體自主權的實境演練,每堂課程結束前的十分鐘,除了依據不同學生差異化的身體經驗練習性騷擾及性侵害的「防治」情境,並進一步討論性騷擾及性侵害「發生後」的處理策略,才能回應學生個別化的密集需求。

第一年目標原則方法/策略實作
單元一:身體自主權1.性騷擾與性侵害「防治」情境(危險及照顧)的演練。
2.認識青春期的身體。
1.連結學生舊經驗的學習。
2.表達觸摸的知情同意與拒絕。
3.正向的性態度:鼓勵與支持學生表達。
1.防治動畫影片和討論。

2.情境的反覆練習。
下課時間結合學生生活自理(如廁)的時間,學習身體自主權的概念。
單元二:我從哪裡來?認識懷孕的過程1.連結學生的生命
經驗。
2.具體化、情境化、
步驟化的教授敏
感主題。
1.懷孕動畫影片和討論。
2.說故事。
學生穿戴子宮的教材教具,以說故事的方式認識「我」從哪裡來。
表1 智能障礙學生「身體自主權」性教育課程
第二年目標原則方法/策略實作
單元一:我從哪裡來?1.認識懷孕過程具體的性行為。
2.性行為的知情同意與拒絕。
3.性行為發生前須考慮的年齡、懷孕、育女/兒等願意承擔的責任、經濟條件和因應策略。
4性侵害與性騷擾防治及「發生後」的處理策略
建立師生間信任的對話關係。1.閱讀翻翻書和討論。
2.多元家庭圖來討論差異化的懷孕方式。
3.學生身體自主權的個別化演練。
課堂結束前十分鐘,依據每一位學生差異化的身體經驗,練習性騷擾與性侵害的「防治」,以及「發生後」的情境演練。
表2 智能障礙學生「身體自主權」性教育課程

提供學生認識自己的身體:鼓勵與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授課過程筆者觀察到學生對於青春期的身體感到陌生,接下來的課程帶學生認識青春期的身體,學生開始關注自己和她/他人身體的差異,譬如「我(生理男性)……沒有胸部」、「我(生理女性)……有喉結(摸著喉結的地方)」。針對每一位學生分享自己的身體經驗皆持續地給予鼓勵和肯定,從學生的「我」為主體的經驗分享,可避免落入性和性別的刻板印象,譬如,男性—喉結、女性—胸部。更重要的是,透過授課教師的正向鼓勵與支持,讓學生清楚性的知識,不是禁忌而是可以被討論的話題Chou, Lu,Chen, & Lin, 2019)。


正值青春期的學生對自己與她/他人的身體感到好奇,性教育融入課程前,筆者觀察到學生會因察覺自己胸部的變化,不斷觸摸自己的胸部,或是試圖觸摸筆者的胸部。因此藉由「身體解密」的課程活動,讓學生學習藉由肢體認識自己的身體。活動進行的過程亦持續地提醒學生分辨公開與隱私場合的差別,並透過課程傳遞尊重她/他人身體的重要性。譬如 C生需要部分肢體協助以尋找生殖器官的位置。因此,筆者獲得 C 生同意後,協助 C 生用手認識自己的身體。此外,該過程進行於全班面前示範,用以解釋何謂「詢問」、「知情同意/拒絕」的必要,同時也結合 C 生手部的訓練課程。

安全性行為 圖片來源:https://www.maxpixel.net/photo-987126
尊重學生的身體自主權:結合性知識與正向性態度

由於智能障礙學生有效的學習需結合生活經驗,因此,下課時間,筆者結合學生的生活自理時間進一步說明身體自主權的概念。譬如 D 生進入廁所前急著在公開場合脫褲子準備如廁,藉由口語提示、圖片溝通等方式,協助 D 生學會進入廁所後才脫褲子如廁,並將性的知識結合如廁的過程,引導 D 生認識和清潔自己的身體。當要觸摸學生時,服務提供者需獲得其同意後才能協助清潔身體、穿脫衣服等等,一方面讓她/他們知道為什麼會被觸摸,另一方面也增加她/他們學習實作的機會(Robin Wilson, Michelle Burns 著,林純真譯,2016)。

具體化、情境化、步驟化教授敏感主題

這裡需提醒的是,第一年身體自主權的課程著重在「防治」,仍無法回答學生於宣導過程中對性侵害的疑惑,尤其法律條文採抽象方式解釋性侵害行為,無法回應智能障礙學生在學習上需具體化、情境化、步驟化的特質。再加上普通教育教科書課本、學生例行性的性平教育宣導,或是普通/特殊教育教師的性平教育研習,鮮少具體的討論「性行為」。因此,為了回應學生需求,筆者規劃「我從哪裡來?」的課程,第一年先從學生的主體經驗認識懷孕的過程,第二年進一步談論性侵害背後一直避而不教的「性行為」。

第一年筆者規劃認識懷孕的過程時,一開始透過幾張學生的個人照片談「我」從哪裡來?,學生回:「從媽媽的肚子來……」,再問學生肚臍的位置,學生回:「我沒有肚臍」,爾後放了第一張肚臍照片,學生遮著臉害羞地說:「好噁心喔!」,經對話後發現學生覺得「噁心」來自於「第一次」意識到身體有肚臍。

之後,帶著學生認識肚臍與媽媽間的關係。透過懷孕的動畫影片及自製子宮的教材教具,以說故事的方式,認識子宮的構造,卵子、精子、受精卵與胎兒。為了讓學生對該主題有更具體的理解,筆者也讓有口語表達能力的學生穿上子宮的教材教具,站在臺前與同學分享「我從哪裡來?」;或是邀請可以用手勢表達的學生,指出子宮在身體的位置或是懷孕時胎兒的位置。

與學生的生命經驗連結

由於課程與學生的生命經驗有密切的連結,D 生和 G 生看到動畫中出現女性懷孕的過程,一直喊著「媽媽……ㄇㄚ ˇ ㄇㄚˊ……」、F 生則分享「我想要有小孩……」,或是當談到生殖器官時,D 生會用拳頭放在子宮的位置回應。每次下課鐘聲一響,學生會失望的發出「ㄏㄚ ˇ……為什麼下課了……」,或是抓著筆者的手指向胎兒的圖片。當漸漸了解懷孕的過程,F 生詢問:「老師,精子為什麼會跑到子宮?」。上述經驗說明性教育課程的實施,需結合學生的生命經驗,強化智能障礙學生在學習上類化的能力,並透過具體的動畫影像和教材教具,體現懷孕過程。這裡必須強調的是,授課過程筆者試圖將教學連結到學生自我的主體經驗,協助學生能夠更具體理解性行為的途徑與目的。至於 F 生舉一反三的提問,則說明透過學生熟悉的經驗才能充分理解授課內容,更有效地實施特教場域中的性教育課程。

瑞典性教育影片〈陰莖和陰道〉
「機會」性知識學習:日常生活的實作

值得注意的是,當 F 生問:「老師,精子為什麼會跑到子宮?」提供筆者實施性教育很重要的「教學契機」。因此,筆者在第二年課程規劃除了一開始透過翻書讓學生了解「性行為」,回應學生對於精子與子宮相遇過程的提問外,也透過多元家庭的圖片讓學生認識試管嬰兒等不同的懷孕歷程。幾堂課後,筆者更進一步與學生討論性行為的知情同意與拒絕、性行為發生前須考慮的年齡、懷孕、育女/兒等願意承擔的責任和經濟條件,才能回應智能障礙者面對真實社會的階級處境和因應策略。最後回到學生已習得身體自主權的知識與實作,認識性侵害的防治及發生後的處理策略。

一旦師生間建立起信任並鼓勵彼此對話的關係,學生願意將日常生活經驗與老師分享,這樣的互動關係除了有助於性教育課程的實施,也才能達到真正性侵害防治的目的。譬如,學生下課會分享:「老師(筆者),我戀愛了……我們被(其他)老師發現後拆散了……我們會約一個時間偷偷碰面……」,考量學生不想在課堂談論的隱私權,再加上情感議題無法塞入課程,運用「下課」短暫五分鐘的時間,傾聽和珍視學生真實的經驗,並透過對話讓學生思考適合自己的感情樣貌,以及感情因障礙因素遇到現實阻礙時的處理策略。

克服教學環境的障礙:融入 IEP 及行政上的合法性

值得注意的是,當授課教師決定實踐性教育課程前,可能會面臨學校體制未提供友善的支持系統,或是教師未有足夠的資源應對反性平教育的團體。教師可以善用法定的相關會議和結合學校本位的法定課程,譬如:課程發展委員會、學生個別化教育計畫(IEP)、個案會議等,並系統性、策略性地合法化性教育課程實施。

結語

筆者認為實踐性教育融入特教場域課程的關鍵在於,須營造友善的師生互動與對話氛圍。一方面讓授課教師的教學內容能夠更貼近學生的成長背景與生活經驗,也適時在提倡性權實踐時,將障礙交織障礙者的階級處境納入教學對話,其中包括懷孕、育女/兒的經濟條件及因應策略。此外,課程內容更應結合學生的生活經驗與生活自理訓練,設計差異化、個別化的課程內容,結合每一位學生所需要的支持系統,讓學生可以學會、聽懂、做到。筆者設計「身體自主權的建立」、「我從哪裡來?」等課程,皆從性平教育的觀點結合特殊需求領域課程的社會技巧、生活管理、溝通訓練等科目,方能兼顧學生不同的學習需求。

最後,當面對社會或體制不友善的氛圍,筆者採取的策略為善用法定的相關會議及學校本位的法定課程,進一步藉由學生的提問或經驗,在課程規劃先實踐「防治」課程,再設計性教育或情感教育的課程。另外,善用「下課」時間,從學生提問來深化對話;並尋求人力支持來協助課程,才能減少授課教師身體被剝削的處境。


本「身體自主權」的性教育計畫的成效如何,仍待未來進行有系統的評估。

參考文獻
  • 石昀巧、蕭佳育(2015)。讀報教育應用於高職智能障礙學生性別平等教育之教學實例分享。雲嘉特教期刊,22, 39-49。
  • 林妙香、林淑莉(2013)。互動式多媒體性教育教學介入方案對特殊教育學校高職階段智能障礙學生性知識的學習成效。特殊教育季刊,126, 17-33。
  • 陳伯偉、周月清、陳俊賢、張恒豪(2018 年 7 月 10 日)。智能障礙、性/別歧視以及隔離式機構共謀下的集體性侵。巷口社會學。連結:https://twstreetcorner.org/2018/07/10/chenchouchenchang/(檢索日期:2019 年 8 月 14 日)
  • 程勻芳、李翠玲(2014)。繪本教學對高職階段中度智能障礙學生兩性交往知識與態度成效之研究。特殊教育學報,39, 53-80。
  • 顏芝盈(2017)。看見看不見~淺談特教場域的性平教育。臺灣社會學通訊,86:16-19。
  • Wilson, R., & Burns, M. 著,林純真譯(2016)。智能障礙性教育:性相關行為問題的評量、介入與性健康促進。臺北市:華騰。
  • Chou, Y. C., Lu, Z. Y., & Pu, C. Y. (2015). Attitudes toward male and female sexuality among men andwomen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Women & Health, 55 (6), 663-678
  • Chou, Y. C., Lu, Z.-Y., & Lin, C. C. (2018). Comparison of attitudes to sexual health of men and women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among parents, professionals and the university students, Journal of Intellectual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y, 43(2), 164-173. doi.org/10.3109/13668250.2016.1259465
  • Chou, Y. C., Lu, Z.Y., Chen, B.W., & Lin, C. J. (2019). Awareness of sexual rights and empowerment:Quantitative and qualitative evaluation of a sexual health intervention for adults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y.Journal of Sex Research , on line. DOI: 10.1080/00224499.2019.1629383

原文發表於顏芝盈(2020)。〈反思智能障礙學生性教育實作:以國中特教場域為例〉。《性別平等教育季刊》,90: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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