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毒蘋果」之後:青少女探索性慾望後的難題

  • 平雨晨|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
「禁果」如毒蘋果,公主們碰不得?

下課鐘響,同學們嬉鬧的身影穿梭在走廊上,對照「小櫻」滿臉憂愁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上前關心她。小櫻沉默幾秒後,終於說出她的心事。原來,小櫻和比她大一屆的國三學長交往,在學長反覆要求下,他們在交往兩個禮拜時發生性行為,但隨著交往時間拉長,兩人間爭吵逐漸變多,分手念頭也不時浮現在小櫻心中,卻遲遲不敢提分手。「我好後悔把第一次給他,因為如果分手的話,他會不會到處跟別人說他上過我了、說我很破已經不是處女,那這樣我還能跟別人交往嗎?超級後悔,早知道那時候不要給他……覺得自己身體變髒了,只能怪自己犯賤,誰叫那時候自己也想跟他做。」

圖片來源:https://www.maxpixel.net/Snow-White-Apple-Poison-Bone-Hand-Toxic-Apple-3483512

青少女的性猶如「毒」物般被視為禁果

這則故事是筆者在國中時期,面對同學吐露心事的真人真事。對於小櫻曾經在一段親密關係裡探索性欲的經驗,卻在最後所呈現出自責與焦慮以及因恐懼自己「不是處女」被男友傳開而不敢分手的樣貌,讓筆者至今仍印象深刻。青少女與性欲望的關係,往往被父權社會結構勾勒成具備危險且可能誤其一生的嚴重事情,性欲望彷彿是裹著糖衣的毒蘋果,青少女們則像是純潔無瑕的白雪公主,只要嚐一口毒蘋果,就會掉入悔不當初、難以清醒的深淵。直至今日,若青少女偷嚐性欲望的「禁果」,開啟自我探索性欲望、進行相關性活動後,無論是自慰或與他人進行性行為,仍會產生強烈自責、羞恥甚或對自我厭惡感,或是在親密關係對於自我情感發聲怯步狀況。因此,本文主要針對青少女在探索性欲後的困境,暫不對於未成年性行為法等進行相關討論。更何況,如同下圖數據調查可見,青少女們初次進行性行為的年齡,可能早已超乎學校與師長們的想像,這也說明了並非對性避而不談,性的活動就會減少的情況(楊幸真,2012)。

無論學校性教育或大人如何試圖將性欲望這顆「毒蘋果」藏起來,希望降低青少女嘗禁果的機率,青少女的性欲都不會隨之消失;不過,學校性教育對於性的論述卻可能紮根在青少女體內。學校性教育常將性放置於「性充滿著危險」、「性是個人道德規範」以及「性是暴力受害」的教導論述,讓「性是一種慾望」探索的論述隱身(Fine,1988),無法從根本回應青少女的需求(楊幸真,2012)。而過度以生理或解剖層面所強調的性教育,也反而讓青少女對於自己的身體與性欲望感到疏離(楊幸真,2012),加上我國社會脈絡面對性的態度又常以「守住」的禁慾觀點出發(成令方、宋素卿,2010),許多國中在升學主義壟罩下,性教育課程被邊緣化,常常面臨被排除或照本宣課的狀況(蕭昭君,2010)。因此,若想要在學校裡學習何謂「性」,這對於青少女而言,某種程度上是不切實際的學習管道(Holland、Ramazanoglu、Sharpe &Thomson,2004)。意即,青少女們無法從中學到怎麼探索與回應自身的性欲望,也沒辦法學習如何在一段親密或性關係裡進行協商。

圖片資料來源: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105 年「國中學生健康行為調查報告」

圖片來源:Photo by Miguel Flores Franco from FreeImages
青少女探索性欲望的多重困難

即便性在學校教育當中被隱形,性仍然於校園無所不在(楊幸真,2012),也同時肉身化的存在於青少女的情慾與性欲望中。因此,當青少女們面對性欲望被神隱的性教育課程,或進入學校學習「不切實際」的性教育歷程中,她們或許會對自身性欲望感到懷疑或不安,但同時也可能展現面對性欲望及試圖學習享受的樣貌,甚或親自以身實作去體驗性帶來的關係與感受。只是,關於性的道德觀、恐懼與吃虧傷害等「性價值」,很有可能是在青少女親自探索性欲望後才浮現。意即,青少女在校園裡學習性別化的成長過程裡,特別是在如何學習正視、探索或享受自身的性與慾望時,會遇到許多困難和阻礙的課題(楊幸真,2012),而這些阻礙與壓抑青少女性欲望的難題,亦不會在她們以身實作體驗性之後有所緩解,反而可能會讓青少女急於回頭「驗證」性所帶來的危險與傷害。

給了才是愛探索性關係後自責的青少女

「我是一個不到 14 歲就破處的女孩,那時候我透過朋友介紹,遇到一個 19 歲的男生,對於性事其實我根本不懂,只是在那個不懂的控制自己感情正情竇初開的年紀。他每天跟我說想跟我上床,到某一天跟我說如果我不給他他就要去找別人。你們知道我就像ㄧ隻怕被主人丟掉的狗,所以我給了因為我愛他不想失去他(註 1)。」

上述該名青少女在 Dcard 發表的個人生命經歷,相信有許多青少女也同樣置身於相似困境。即使青少女們具備對於性欲望的求知精神,又或者以身實作體驗或回應自己的性欲望,父權體制與既有的性價值仍會將青少女拉回恐懼與後悔的自責中。上述青少女的自述呈現「破處」與否的性言論,反應父權體制看待青少女應該是「守住」處女之身的性被動角色。而學校所提供的性教育往往以保護為名的禁慾觀點,向青少女傳遞性屬於男性力量的訊息,論述性是屬於滿足男性需求的慾望,強調女性接近性即處於危險中,卻忽略青少女作為自己性欲望與身體主 人的重 要 性(Holland、Ramazanoglu、Sharpe & Thomson, 2004)。這樣過度強調「保護」的性教育,反而將女性推向無法懂掌握或享有自己性欲與身體主導權的危險處境,使青少女沒有機會學習如何在親密關係當中進行協商。特別是在父權體制下的異性戀性與權力互動中,無論男女,似乎都有個「男性」駐紮在腦海內,那個「男性」主導了親密關係與性的發展(Holland、Ramazanoglu、Sharpe & Thomson,2004),同時讓青少女容易將自己的性欲望與身體主導權「還給」男性。

在此脈絡下,當青少女們進入性別權力不對等的性互動過程當中,她們無從透過經由學習得到的性知識與資源進行對策,容易重新受父權體制裡存在於腦內的男性指揮,認為勉強答應另一半發生性行為就是維持親密關係的方式,但卻忽略這或許並不是回應自己的性欲望,而是滿足於腦內男性的性欲望,進而在事發後產生自責或愧疚,回頭檢視與驗證「性果然是具有危險、讓女生吃虧受傷」等性價值。由此可見,學校性教育可能不僅無法提供青少女們「有用」的性知識或學習,反而在無意間讓青少女們經驗性活動的權利是犧牲,性的自主是恐怖的難題(游美惠,2010),使得青少女在經歷面對性欲望的過程偽裝,反覆削弱青少女的主體與能動性,卻仍不知到底該用什麼樣的思考角度、管道資源來面對始終存在的性欲望。

圖片來源:Photo by Juan Antonio Torrent Almela from FreeImages
關於青少女的性,性教育如何從缺席到出席?

無論學校或師長教不教性教育,青少女的性欲望都不會隨之改變或降低。但事實上,或許教性教育確實是不容易的行動,除了事先準備知識之外,師長們也需要自學與自省,才能回答同學的問題(蕭昭君,2010),而正視性教育課程重要性,了解同學們想認識的不僅只是生理結構上的性,更是具有和自我、他人與社會互動意義的性,將是讓教師敢於與同學共同討論「性」議題的第一步。此外,若以本文蒐集案為例,比起過往獲知發生事件後,可能直接認定青少女是需要輔導的問題學生,或是斥責青少女探索與嘗試性行為,甚或立即強制輔導或以鄙視態度相待,應先讓孩子瞭解為自己的性、身心健康負責的重要性,深入與她們的想法對話,老師甚至能從中協助連接起青少女與家長的性/別教育橋樑。

就像倘若家長感到不知從何開口,亦可從旁協助家長回歸性/別教育著重於全面性的身心健康觀點,不預設任何對於性的危險想像或答案,而是敞開心胸和青少女談「性」。如自慰議題:人們感受到身體對性的渴望,女生自慰也是正常回應自我性欲望的行為,但為什麼很多女生會為此感到害羞?相反地,何以像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中,男生卻能在課堂上進行「自慰比賽」卻引以為豪?從青少女對於自慰後產生疑惑與不安的困難中,我們可運用大眾媒體文本,引導青少女們訴說對於自慰後產生羞愧的困境,進而共同挖掘與反思社會如何對自慰的性別角色要求如此不同,開展其中的性別不平等議題。

若青少女渴望與他人發生性關係,可以試著討論性關係可能對自我成長歷程帶那些影響性?當青少女已經和他人進行過性行為,回頭對自我感到厭惡時,性與親密關係間的權力及經營,亦是個切入點。處女迷思是不是一種性別歧視?害怕發生過關係就會被對方吃得死死的,是不是將自己的性與身體主導權都交給對方了?當教師開啟對於青少女的性/別教育意識,並以共同思考的開放態度從旁引導家長參與青少女的性/別教育,既能促進親子(師生)間的親密關係,亦能讓青少女勇敢大方地面對自我的性、身體與情感。

畢竟青少女從來不是大人想像中的無知與無能,而性欲望更是無法藉由隱藏、避而不談,或透過道德恐嚇論述讓其消失;甚至可能造成反效果,讓青少女們在經歷性探索後加深身心恐懼與不安。既然如此,作為青少女的親密家人、人生導師,或許不該再以漠視、異樣或嚇人的態度看待渴望探索性以及探索過性的青少女,而是將焦點放置於持續帶領孩子們學習在性或親密關係裡的自我位置與商量能力。如同游美惠(2010)整述 Fine 探究學校該如何改變缺席青少女的性欲望觀點時,指出學校不僅可傳遞青少女性教育知識或避孕常識,亦可發揮功能,包括針對性相關議題進行諮商安排,讓青少女不僅正視性欲望,也從中建構起自我及社會性的主體性。期盼未來當青少女們在面對性欲望的探索經歷時,不再害怕的認為所有咬到的蘋果都是毒蘋果,而是能辨明這顆蘋果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吃的,吃下肚後也不會感到恐懼徬徨,因為她們有權利/力瞭解:性欲望的實踐選擇與探索歷程是反覆來回的成長過程,也隨時與自己共處並成長著。

註 1:原文為〈五年前,13 歲破處〉,查詢日期為 2018 年 12 月 24 日,網址連結:https://www.dcard.tw/f/relationship/p/1167560

參考文獻
  • 楊幸真(2012)。成為女孩:少女雜誌作為女孩培力與性別教育之資源。當代教育研究季刊,20(1):41-82。
  • 成令方、宋素卿(2010)。性、性別與權力。載於楊幸真(主編),青少年的性:西方研究與在地觀點(頁 19-40)。臺北:巨流。
  • 游美惠(2010)。青少女的性與學校教育:缺席的慾望論述。載於楊幸真(主編),青少年的性:西方研究與在地觀點(頁 89-100)。臺北:巨流。
  • 蕭昭君(2010)。「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教!」:性教育與教師恐懼。載於楊幸真(主編),青少年的性:西方研究與在地觀點(頁 121-150)。臺北:巨流。
  • Fine, M. (1988). Sexuality, Schooling, and Adolescent Females: The Missing Discourse of Desire. HarvardEducational Review, 58(1), 29-53.
  • Holland ,J., Caroline Ramazanoglu,C., Sharpe,S., & Thomson,R. (2004). The Male in the Head: Young People, Heterosexuality and Power. London: The Tufnell Press.

原文發表於平雨晨(2020)。〈咬一口「毒蘋果」之後:青少女探索性慾望後的難題〉。《性別平等教育季刊》,90:7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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