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姻時代:異性戀妻子面對丈夫出櫃的敘說探究

  • 陳麒文|國立高雄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博士候選人

在婚姻中出櫃(come out),是男同志難以面對的議題,也是妻子難以承受的真相。在男同志與異性戀妻子的婚姻生活裡,暗藏著一顆未爆彈。妻子剛開始不知道丈夫是同志,直到開始懷疑丈夫,甚至發現衣櫃裡的秘密,因而帶來巨大的衝擊。本文藉由訪談男同志的異性戀妻子,探討她們面對丈夫出櫃的感受、想法與因應策略,了解她們面臨的困境,促使社會正視其需求,並思考多元婚姻與家庭的重要性。

圖片來源:Stacy Brumley from FreeImages

男同志走入異性戀婚姻的原因有育兒慾望、催婚壓力、隱瞞同志身分與感受恐同情結等(Bozett,1982)。廖國寶(1996)提及男同志到達適婚年齡所面臨的選擇有:抵擋不住催婚壓力,進入異性戀婚姻;和男性伴侶共組家庭,但無法享有婚姻制度的保障;或選擇單身生活,持續面對催婚壓力。盧睿亭(2018)認為男同志在成長過程中,因身為傳宗接代的角色,缺少對性傾向的探索和對外發展的可能性,即使明白自己的性傾向,也會為了顧全大局,進入異性戀婚姻。

男同志為維持婚姻與家庭的完整,通常選擇隱藏同志身分(潘皆成,2005)。那為何要出櫃?劉嘉良相(2018)認為男同志進入異性戀婚姻,可以暫時躲避壓力,但不是永久的避風港,也無法改變彩虹的顏色。Benson、Silverstein 與 Auerbach(2005)發現,男同志向妻兒出櫃,有助成功整合自己的父親與同志認同。大多已婚男同志從未向家人出櫃,僅少部分稍微透露性傾向;出櫃的時機通常發生於夫妻衝突的過程、子女長大成人或妻子逝世後(Bozett, 1982)。男同志面對出櫃有一連串的壓力和苦惱,在這之中,卻忽略他的妻子也參與其中,迫使她進入丈夫的衣櫃,找不到逃離的出口,她們的無奈和傷痛更是難以啟齒。

丈夫出櫃後,多數家庭走向離婚,僅少數維持婚姻關係(Buxton, 2006)。多數妻子在經歷痛苦後,逐漸意識到自己的需求,處理內心的失落感,並思索如何結束這段婚姻,在邁向復原的階段時,都展現某種程度的自我成長和對同志的理解。

本文使用四種方法尋找參與者。第一,聯繫同志、婦女與心靈成長等相關單位;第二,至網際網路張貼訪談邀請書公開徵求;第三,搜尋網路上相關的留言板,以電子郵件邀請符合的對象,以上方式皆未獲得回應。最後,透過朋友與論文指導教授的介紹,找到三位參與者:燕如、淑娟與曉慧(皆化名),出生介於 1965 年至 1975 年間。參與者的背景資料詳見表 1。

表1 參與者的基本資料

暴雨前的歲月靜好─婚姻的秘密

在華人傳宗接代的社會文化下,男同志和女性同樣面臨結婚生子的壓力。原本不想結婚的燕如,感受到催婚壓力而同意婚事。淑娟因懷孕才結婚,但丈夫「對我真的非常體貼,所以當下不可能認為他是同志。」曉慧與丈夫彼此相愛,在丈夫出櫃前,過著甜蜜的生活。

男同志為維持婚姻與家庭的完整,通常謹慎穿梭在雙重衣櫃之間,努力扮演丈夫與父親角色,提供家庭經濟來源(潘皆成,2005)。丈夫小心處理同志資訊的隱現,婚姻生活通常能持續運作,即使曾發生不對勁的事件,妻子大多不以為意。有時候男同志以為妻子不知情,但妻子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已意識到丈夫的性傾向(Adler & Ben-Ari,2016)。

結婚第三、四年之後,他開始冷淡。我感覺他開始慢慢變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講耶!⋯⋯後來我覺得不管他怎麼樣,只要他有責任就好了,我的心就放在囡仔那裡。(燕如)

他跟那位教練走得滿接近的,不過他都會跟我講,所以我不會很特別去在意呀!可能是同事或是朋友啊!雖然這些行為讓我感到不對勁,可是在一般人眼中看來,就是兄弟之間的義氣。(曉慧)

圖片來源: René Blankenstein from FreeImages
一紙婚約包不住火─丈夫是同志

結婚第五年,燕如發現丈夫與一位男性好友形影不離,認定該名男性是丈夫的外遇對象,但丈夫沒有直接承認。後來丈夫願意離婚,燕如認為這是一種默認,加上離婚後,丈夫的種種行為都洩漏了衣櫃裡的秘密。

女兒跟我說:「媽媽,有呢!早上我就發現,奇怪,那個叔叔這麼早就在我們的店裡了。而且前一天晚上我有聽到那個叔叔講話的聲音呢!然後我起床後,看到他用棉被把自己蓋起來。」(燕如)

結婚第三年,淑娟看見丈夫與一位男性赤裸地躺在臥室內,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茫茫然離開。丈夫的行為強烈震撼著淑娟,她質問丈夫為什麼跟她結婚,因為丈夫已有過一段婚姻且生育子女,他表示自己想要一個「正常」的家庭。結婚第六年,曉慧的丈夫主動出櫃,他向曉慧分享性別認同的過程;雖然曉慧可以理解丈夫出櫃的原因,但仍感到青天霹靂,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他在等飛機的時候接觸到那些書,他才驚覺,他要的是什麼⋯⋯兩年,所以那兩年的時間,在摸索,然後遇到他那時候的伴,到後來他變成這樣子,其實我也滿理解。(曉慧)

春花秋月難逃危機─妻子的課題

Buxton(1994)發現許多妻子考量家庭的完整與社會對同志的污名,不向他人吐露丈夫是同志。不僅男同志感受到社會的歧視與污名,他的妻子也身在其中。三名參與者起初都選擇獨自面對丈夫的出櫃,而後才從人際網絡尋找安全的求助管道,如:家人、朋友或宗教,但不一定能從中得到支持。

發現那個(丈夫是同志),我娘家都不曉得,我沒有講。⋯⋯我離婚後,我娘家也不知道。(燕如) 我媽媽就跟我說:「那有可能?」是真的,她沒有辦法想像。(淑娟)

我朋友有一些很直接講:「妳怎麼那麼傻,妳怎麼都不知道?」我說:「怎麼會知道!」她又說:「啊,妳以前怎麼不知道?」(曉慧)

Buxton(1994)認為對妻子而言,最有效的支持來自於有相同經驗者的分享或參與支持團體。但三位參與者都無法從人際網絡找到有相同婚姻經驗的人,目前的社會組織也尚未提供相關的支持團體。

當妻子發現丈夫有婚外情,會擔心自己是否感染性病(Buxton, 2004)。淑娟親眼看見丈夫外遇男性後,她避免與丈夫有任何性互動。

因為我很害怕一件事情─我有愛滋。我很怕這一點,我去看了很多醫生,因為我很怕。但我後來確定,真的是沒有,真的是沒有。(淑娟)

丈夫出櫃,妻子面臨「是否告知子女」的掙扎。淑娟起初選擇保密,但後來她重新理解丈夫的出櫃事件,願意與子女分享婚姻經驗,告知子女的課題從「是否告知」轉化成「如何告知」。曉慧擔心子女年紀小無法理解、擔心子女受到同儕排擠,更害怕子女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父母親,因此選擇保密;直到女兒主動提問並得知學校有教導認識同志的課程,她才放心回答女兒的問題。

「就像以前媽媽跟爸爸一起睡覺的時候一樣啊!只是現在阿伯是爸爸的愛人!」我說。我相信如果沒有從小跟她溝通、建設,她要怎麼去跟外面的小朋友溝通與互動。(曉慧)

身為母親,擔心「兒子會不會是同志」亦是最直接的反應。淑娟和曉慧都曾擔心兒子的性傾向,後來都跳脫同志是先天遺傳或後天建構的框架,願意接納孩子的性傾向。

如果我的兒子有一天也是這種情形,我可不可以接受?我一直問我自己,我可不可以接受?我一定要接受,就是我一定要去接受。(淑娟)

丈夫出櫃影響婚姻關係,但不一定導致離婚。對妻子造成傷害的不全然是丈夫的性傾向,更多來自丈夫的行為(Buxton,2006)。燕如的丈夫沉迷賭博、積欠卡債及外遇女性,她仍覺得女性應以家庭為重,決定離婚是因無法忍受丈夫外遇男性,也感到自己被欺騙感情、被騙來生小孩。淑娟為了讓子女有完整的家庭,而且丈夫提供良好經濟支持,所以選擇維持婚姻;直到丈夫酗酒且家暴的行為威脅到子女,才考慮離婚。丈夫出櫃後,曉慧及其丈夫都希望維持家庭生活,然而丈夫只顧著談戀愛,不信守承諾陪伴家人,導致曉慧決定離婚。

圖片來源: Ryan Smart from FreeImages
彩虹總在風雨之後─打開的衣櫃

Buxton(1994)發現妻子在丈夫出櫃後,失去家庭生活的意義與目標,但危機也是轉機,妻子因而發展出新的生活目標。燕如調整心態,不再被過去綑綁,專注在陪伴子女成長;淑娟學習製作手工藝品;曉慧重回校園進修。三名參與者從面對傷害到處理痛苦的過程中,學習正向看待自己的婚姻經驗,努力規劃生活,逐漸增長力量;更甚者,願意主動認識同志並且付出一己之力。她們同意參與本研究,正是覺得丈夫是同志這件事情已經從「不能說的秘密」轉變成「如何說的議題」,並期待幫助有相同婚姻經驗的女性。

我就會跟我的那些朋友講我的經驗,我的切身之痛,我說,如果妳的孩子已經是這樣子了,妳就不要試圖說,去矯正⋯⋯倒不如妳就讓他知道他在做什麼,妳也知道他在做什麼,然後讓他清清楚楚他的行為往後延伸出來的責任是什麼,就這樣,不是會比較好。(曉慧)

這些女性曾經與同志丈夫共同承擔傳宗接代的壓力,單獨面對與處理丈夫出櫃的婚姻與家庭危機,感受社會對同志的歧視與污名,因此她們的成長經驗不僅可以支持有相同婚姻經驗的妻子,更可以教育社會多元性別的存在與認同。

因異性戀的文化脈絡以及社會對同志的歧視,許多男同志走入異性戀婚姻。燕如、淑娟與曉慧只是冰山的一角,仍有許多異性戀妻子隱藏在丈夫的衣櫃之中或尚未察覺丈夫是同志。

異性戀配偶網絡(Straight SpouseNetwork)是一個發展超過 20 年的國際組織,提供支持團體與資訊給異性戀配偶,有專業的治療師協助解決婚姻與家庭問題。然而臺灣目前尚未成立異性戀配偶的互助網絡或支持團體,這是亟待解決的議題。

從異性戀妻子的婚姻經驗故事中,可以了解父系社會傳宗接代的觀念對所有人的影響,了解她們所遭遇的傷害與所需要的協助,促使社會重視多元婚姻與家庭,正視這群女性的需求,思考如何超越異性戀與同性戀的二元對立,讓社會的不同族群之間能有更多的對話和尊重。彩虹未必總要經過風風雨雨,社會本就是多采多姿的樣貌。

參考文獻
  • 廖國寶(1996)。《臺灣男同志的家庭與婚姻―從傳統婚姻壓力談起》。國立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論文。
  • 劉嘉良相(2018)。《雙重衣櫃裡的情慾流動―中老年已/離婚男同志自我敘說之研究》。樹德科技大學人類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 潘皆成(2005)。《雙重衣櫃:已婚男同志的生命敘說》。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論文。
  • 盧睿亭(2018)。《異性婚男同志向其所組家庭出櫃歷程之敘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碩士論文。
  • Adler, A.,& Ben-Ari, A. (2016). The myth of openness and secrecy in intimate relationships: The case of spouses of mixed-orientation marriage. Journal of  Homosexuality, 64 (6): 804-824.doi:10.1080/00918369.2016.1236585
  • Benson, A., Silverstein, L. B.,&Auerbach, C. F. (2005). From the margins to the center: Gay fathers reconstructing the fathering role. Journal of GLBT Family Studies, 1 (3): 1-29. doi:10.1300/J461v01n03_01
  • Bozett, F. W. (1982). Heterogeneous couples in heterosexual marriages: Gay men and straight women. Journal of Marital and Family Therapy, 8(1): 81-89. doi:10.1111/j.1752-0606.1982.tb01424.x
  • Buxton, A. P. (1994). The other side of the closet: The coming-out crisis for straight spouses and families. New York: Wiley.
  • Buxton, A. P. (2004). Paths and pitfalls: How heterosexual spouses cope when their husbands or wives come out. Journal of Couple & Relationship Therapy, 3 (2-3): 95-109. doi:10.1300/J398v03n02_10
  • Buxton, A. P. (2006). When a spouse comes out: Impact on the heterosexual partner.Sexual Addiction &Compulsivity, 13 (2-3): 317-332. doi:10.1080/10720160600897599

原文發表於陳麒文(2020)。〈我的婚姻時代-異性戀妻子面對丈夫出櫃的敘說探究〉。《性別平等教育季刊》,90:108-112。

我的婚姻時代:異性戀妻子面對丈夫出櫃的敘說探究 有 “ 2 則迴響 ”

  1. 在兩三年前婚平大戰時,在我進行法案的街頭遊說時,遇到一位熟識的阿姨咬牙地回應我說:「就算我知道你是在爭取你的權益(我已出櫃),但不論你說的再有道理我都不可能同意同性婚姻合法化。因為我知道我先生是同志,常常去外頭亂搞,但至少他對這個家還有責任,還知道會回來盡義務。如果同婚過了,他跑去跟情人結婚,我的家就毀了!! 打死我也不會同意你說的法案。」 霎時間,我開始省思傳統的婚姻制度是否也綁死了大家對婚姻的價值?

  2. 在兩三年前婚平大戰時,在我進行法案的街頭遊說時,遇到一位熟識的阿姨咬牙地回應我說:「就算我知道你是在爭取你的權益(我已出櫃),但不論你說的再有道理我都不可能同意同性婚姻合法化。因為我知道我先生是同志,常常去外頭亂搞,但至少他對這個家還有責任,還知道會回來盡義務。如果同婚過了,他跑去跟情人結婚,我的家就毀了!! 打死我也不會同意你說的法案。」 霎時間,我開始省思傳統的婚姻制度是否也綁死了大家對婚姻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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