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沒打仗,你哪是難民?」:看見性難民的困境

  • 謝亞岑|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2020已過了一半,新冠肺炎(COVID-19)的防範措施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隨著各國對疫情防範措施逐漸解禁,大眾的生活也開始回歸常軌。但當絕大部分的人們恢復日常生活的同時,地球上的某些小角落裡,還有很多人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些人的生活原本就充滿困難,現在連一點些微的希望都備受新冠肺炎的衝擊,這些辛苦的人們就是生活在非洲大陸上的LGBT難民。

說到難民,大眾多半會聯想到的是非洲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孩子們。近年來,不曾停歇的中東戰火,讓許多人流離失所。我們經常能在新聞上看到這些因戰爭而失去家園的人們,他們或是雙眼空洞的蹲坐在廢墟中,或是擠在狹小的木板船上,渴望逃離戰爭。「難民」一詞經常和戰爭、政治連接在一起。可是,即使在沒有戰爭的平凡國家中,也存在著「難民」。

世界上最大的難民營-肯亞達達布的鳥瞰圖 圖片來源:《UNHCR probing corruption in resettlement cases in Uganda, Kenya
「你怎麼會是難民?」

時空背景的置換,並沒有大幅改變人們對於「難民」與「戰爭」之間的聯繫,人們依然經常將「難民」與「戰爭」連接在一起。因此,跨性別難民盧貝加便被問了如此尷尬的問題-「烏干達又沒在打仗,你怎麼會是難民啦?」(轉角國際,2020)。

非洲肯亞有著世界上最大的兩座難民營-卡庫馬難民營與達達阿布難民營,這兩座難民營是非洲難民們等待第三方國家庇護的中繼站。讀到這,可能絕大部分人想到的都會是挨餓的非洲難民。但這兩座難民營中,其實有很多是從烏干達逃離的LGBT難民。這些LGBT難民急於逃離的不是戰爭或飢餓,而是針對同性戀者的嚴刑峻法與迫害。烏干達是針對LGBT進行嚴苛壓迫的非洲國家之一。許多烏干達的LGBT群眾會逃到肯亞的難民營中,希望能夠透過難民申請,被安置到對同志友善的第三方國家。而肯亞對於同性戀者的罪罰,雖然不像烏干達一樣是無期徒刑,但最高仍可處14年的有期徒刑。因此,許多烏干達的LGBT群眾,即使逃離了烏干達的嚴苛法律,到了肯亞後,仍要面對肯亞的警察不友善態度及針對同性戀的嚴苛法律,還有難民營中,其他難民對同志的歧視。所以,對於這些非洲的LGBT難民來說,即使順利到了肯亞的難民營,也需要熬過漫長等待才能至第三方國家接受庇護。而在等待的期間,既要面對不友善的對待,同時「難民」與「同性戀」的雙重負面標籤,也使得他們難以在肯亞求生存、找工作。

圖片來源:《Lesbians, gays live in fear of attacks in Kenyan refugee camp》Goran Tomasevic/Reuters
性難民

什麼是性難民呢?一般指的是因自身的性別、性認同、性傾向等,而受到迫害、難以在原生國家生存,而逃離原生國家的人(張童恩,2013)。由於人權意識逐年高漲,對於性少數的壓迫也被認證是一種對於人權的壓迫。除了全球各國民間團體的組織與呼籲正視性別議題之外,聯合國也於2008年將性難民列入難民公約的保障中;歐洲法院則於2013年承認性難民的庇護權利(陳瑞榆,2013)。時至今日,雖然偶爾還是會耳聞一些欺壓性少數群體的新聞事件,但相較於遙遠的烏干達、非洲國家,台灣在性別議題上的耕耘,已逐漸走入大眾日常的生活中。不過在那些遙遠的國家,LGBT群體仍是不容接受的、仍是受壓迫的一群人。

當前受到收留的難民們多半來自相同國家,或鄰近的國家、地區。雖然各國文化不是完全相似,但鄰近的國家的文化往往有其共同、近似之處。因此,會像前述所說,烏干達的LGBT難民即使到了肯亞的難民營,也會受到不友善的對待。另外,即使被安置到了第三國家的難民收容所,也還是可能會受到不友善的對待。因此,難民收容所、難民營中,LGBT群體受到強暴、歧視、暴力對待的事件時有所聞。雖然目前有37個國家為因性別、性認同而受到迫害的人提供庇護,但庇護判決卻缺乏性別意識,因此聯合國難民署保護事務助理高級專員圖爾克於2019年呼籲各國進行難民審核的專員須具有性別意識以及文化的敏感度,也需要有相關的培訓[1]。在難民進出的國界上,雖會因為他們遭受不人道的對待,而進行保護,希望維護這些人的人權。但性難民受苦的原因是不同於其他難民的。倘若對性別沒有足夠的敏感度及相關的學識,是無法完全的幫助到這些難民,甚至可能會讓些難民遭受二度傷害。

圖片來源:《Uganda’s other refugee crisis》Jessica Rinaldi/Reuters
性別與階級的交織

性別議題不會只有性別元素,而是會與其他因素交織在一起。就像白人女性和黑人女性受壓迫的原因一定不會一樣,因為其階級、文化、身份背景都是不一樣的。性難民也是一樣,他們也不是純粹因「性別」而受苦。

在台灣,若是有人因性別、性認同、性傾向而受到歧視或不友善對待時,加害人是會受到責罰及社會撻閥的,受害人則是有許多求助資源可以利用。國家與法律此時是「保護者」,而非迫害者。但在烏干達,國家和法律成為了「壓迫者」,LGBT群體在原生國家是處於底層階級,他們幾乎沒有求助資源可以利用,以致於他們必須逃離「家」,尋求外界的幫助才得以生存。因此,這些因不同性傾向而受到壓迫、必須逃離原生國家的群體,成為了所謂的「性難民」。

當性別與國族、階級、文化等差異交織在一起時,我們可以透過「交織性理論(intersectionality)」來檢視其中複雜的壓迫關係。交織性理論將個人的多重弱勢標籤交疊在一起來檢視,而非將不同的標籤切割成不同單位來檢視。透過交織性理論,可以更理解性難民所面對的困境。性難民面對的不僅是性別層次上的不友善,他們還需要面對國家與原生國家文化的壓迫。以父權意識高漲的烏干達為例,不符合父權所期待的「陽剛」、「陰柔」形象的男人與女人,被當地社會歧視的同時,也被國家視為「犯法」的罪人。像是烏干達女性主義學者尼安琪就曾因在臉書上寫了一首「陰道詩」來批評烏干達總統壓迫國民,而被關進監獄[2]。在面對第一重困境-父權國家的壓迫後,烏干達LGBT群體被迫離開家園,而離開家園後,隨即迎來第二重困境-難民營中的歧視。即使有幸被安置到第三方國家,烏干達深深的膚色也可能為他們帶來對有色人種的歧視。流離失所的生活,也可能造成他們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面對第三方國家的新世界,要如何生存下去,也是一大難題。國際間相互合作而織起的庇護網,雖成為難民在沙漠中的一片綠洲,但來到綠洲後要如何生存下去,對難民或是協助難民的我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圖片來源:LGBT Refugee Project
結語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難民議題,使得國際間已認知到難民的議題並非單一國家的事務,而是國際議題,需要國際間的合作來安置、庇護這些受困的人們,因此也有了聯合國難民署這類國際性的組織誕生。人權議題是近年來重要的世界議題,但世界的目光多半集中在戰火不停的中東地區。而同樣也是重要議題的性別議題,則多半環繞在平等、平權、尊重、包容。兩者之間並非毫無相關,性別議題從來就不是獨立存在,而是與種族、權力、階級相互交織著。在第一世界國家或第二世界國家,LGBT議題的討論度很高,大眾也漸漸地明白要尊重不同性別認同、性傾向的人。但在烏干達或是非洲的其他國家,對於LGBT群體至今還抱持著敵意。如何將LGBT、性別等概念帶入這些國家,並與之交流?這是需要長時間溝通及深耕的。我們不能以一種「高人一等」的姿態去和這些國家交流,反之,應拋棄過往對於非洲國家的有色濾鏡,深入了解這些國家的文化為何,才能明白他們對於LGBT群體的敵意來源是什麼。

除了試圖去理解這些恐同、壓迫同志的國家外,在安置及庇護這些因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而受苦的難民時,也需要注意到他們的需求。難民營或是暫時的收容所工作人員必須要有性別意識,以避免這些人受到二度傷害。

全球化的效應是一體兩面的,好與壞同時並存。對於難民來說,國際間相互織起的庇護網是他們的最大希望。但在穩妥的安置難民的同時,也不能忽視每一位難民的需求,如何避免這些難民在安置期間不再受到二次傷害,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1] 〈聯合國人權專家敦促各國為LGBTI難民提供更多保障〉,檢自:https://www.unhcr.org/hk/23417-%E8%81%AF%E5%90%88%E5%9C%8B%E4%BA%BA%E6%AC%8A%E5%B0%88%E5%AE%B6%E6%95%A6%E4%BF%83%E5%90%84%E5%9C%8B%E7%82%BAlgbti%E9%9B%A3%E6%B0%91%E6%8F%90%E4%BE%9B%E6%9B%B4%E5%A4%9A%E4%BF%9D%E9%9A%9C.html

[2] 〈當理性溝通被忽視,她呼籲「抓住男人的命根子」烏干達女性主義者寫「陰道詩」罵總統,遭逮捕入獄〉,檢自:https://www.storm.mg/article/1467391

參考資料

封面圖片來源:https://bostonspiritmagazine.com/2018/05/north-shore-youth-center-exhibits-powerful-work-by-lgbt-refugee-art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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