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東南亞母親:論跨文化兒童「千里尋母」與移工母職

  • 李俞潔|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高中生尋找「印尼媽媽」
影片來源:《台生找到印尼保姆感動兩國人 眾媒體發起下波尋人行動【央廣新聞】
Rti中央廣播電臺

在今年的母親節,一篇新聞吸引了筆者的注意力,一位高中生許紫菡透過在個人 FB發文 和 媒體投書的 方式,尋找在她年幼時照顧她的「印尼媽媽」Duwi ,這個尋人啟事經過印尼的媒體報導以及印尼在台新住民的協助 ,最後在母親節當天成功連絡上 Duwi ,兩人含淚相認, 許紫菡之後也二度投書,書寫她幼時對 Duwi 的依賴和記憶 。 不久之後媒體又刊出另一位學生 謝佩妤 ,欲尋找兒時照顧她的越南褓姆阿秋, 6月 13日刊出尋人報導,隔日竟然就連絡上了阿秋。

這讓筆者回憶起,筆者國小到高中的這段時間(大約在2000年-2009年),筆者的奶奶久病臥床,需要有人全天候照顧,父母都在工作,又負擔不起本國看護,於是他們申請了外籍看護,自此,約莫九年的時間裡,陸續有三位外籍看護與筆者一家同住;因此,當筆者閱讀許紫菡和Duwi,以及謝佩妤和阿秋尋找自己的「東南亞母親」的故事時,也不禁投射了自己的兒時經驗。

然而,「東南亞母親」的形象,在臺灣社會,通常意指東南亞婚姻移民,並不包含這些照顧雇主孩子的東南亞移工,本文意欲先分析「移工」和「母親」之形象二分背後的權力結構關係,東南亞移工鮮少被稱作「母親」,與「女雇主-女移工」之間持續的劃界工作有關,當移工與雇主孩子建立親密、充滿信任的關係,卻可能動搖血緣母親的地位。

其次,本文質疑社會對於有酬工作與親密關係二分的想像,並不符合真實的有酬兒童照顧工作,拿錢工作的移工,也可以同時是充滿母愛的照顧者,這二者可以同時存在,並不相違背;然而,移工照顧兒童時,很少是被視為「具有愛心的」,本國籍褓姆和東南亞移工褓姆所做的工作可能是相當相似的,但前者可能會得到「很有愛心」的評價,後者往往不會,這也反映出臺灣社會對於東南亞移工群體,仍只欲將她們定位在純粹身體勞動、邊緣且不具主導性的位置上。

最後,本文認為,許、謝二位尋找移工母親的行動,可視為是東南亞社會與臺灣社會之間長期的互動關係之正向結果,當東南亞移工女性遷移至臺灣工作,她們並不只是被動地適應、融入臺灣社會,作為一個文化主體,她們也主動地將原生國的文化與經驗,帶給受照顧的臺灣兒童,賦予這些兒童獨特且不可抹滅的的文化影響,而這些臺灣兒童們也將這樣的跨文化經驗視為是重要且有認同感的記憶,促使她們在長大成人之後,想要主動去尋回她們的「東南亞母親」。

A woman with her child, begging on the streets in Madras, Thursday 18th March, 2004. (AP Photo M.Lakshman)
東南亞移工,是母親嗎?

臺灣對東南亞移工的文化再現形象,由「外勞」到「移工」的稱呼轉變,可以看到一段努力洗刷汙名的過程。藍佩嘉(2008)剖析東南亞女性家務移工來臺工作的經驗,她們身處在全球化下國家的階序、移工在母國內的階級位置、性別、種族的多重不平等,但同時亦透過遷移發揮了她們的能動性,爭取向上流動的可能。

筆者認為,隨著東南亞移工與婚姻移民在台的人數與時間不斷增長,相關討論也變得更加多樣,對於移工的文化形象再現,包含了新自由主義下的剝削受害者、只是拿錢工作的受雇者,或是付出愛與關懷的照顧者等幾種樣貌。

但是,當移工實際上從事兒童照護工作時,在社會崇尚的「母親」形象與「移工」之間的連結,並不常見。

筆者認為,可能是因為將移工的文化形象再現為母親,會動搖女主人與女性移工之間的分別。藍佩嘉(2008)指出,女主人與女性移工之間存在著競爭關係,並在日常中不斷地進行劃界工作。當移工實際上實踐了母職工作、與雇主的孩子關係親密,卻可能招致女主人的敵意,因為這跨越了移工與母親之間的界線,動搖了家內的權力關係。

此外,筆者也推測,臺灣社會需要在東南亞婚姻移民跟移工作出區隔,以「媽媽」稱之,更容易聯想到新住民媽媽。雖然,婚姻移民與移工各有其社會處境的獨特性,有其區隔的必要性,但另一方面,此二者在族群、性別、階級上的所面對的結構性壓迫又是高度重疊的。

圖片來源:https://www.istockphoto.com/photo/where-are-you-gm533608967-56390650
移工照顧雇主小孩,「只是拿錢工作」?

在社會中,有償工作與親密母職時常被視為對立、二分的領域。但是從事有償的兒童照顧工作,實際上就兼具了領錢工作的受雇者,以及具備母愛的照顧者兩種身分。

Zelizer(2007)探討親密關係與經濟活動的關係,主流的社會論述如何討論此議題?其一是親密關係和經濟活動彼此之間完全獨立、不相關聯,其二是親密關係與經濟活動之間是敵對關係,當親密關係涉及經濟活動,會被視為是「假」的親密關係;Zelizer則反駁前二種觀點,假設親密關係與經濟活動是相互聯繫的生活領域,例如她所訪談的褓姆們,談及她們時常在報酬與愛心之間協商,她們會在應得的薪水、對兒童的母愛以及雇主實際的經濟狀況之間協商,不斷重新調整自己的工作。

具公民身分的本國籍褓姆在有酬工作與母職之間協商自己的工作,而當她們的做好兒童的照顧工作,也會被承認為「具有愛心」;但是,如果放在東南亞女性照護移工身上,在親密關係與經濟活動之間的互動,又有所差異。

臺灣社會並不期待照護移工對兒童「具有愛心」,而是期待她們負擔兒童照顧的身體勞務,例如幫兒童洗澡、整理兒童的居住環境等等;臺灣社會並不期待她們展現出具有豐富育兒經驗、可供諮詢與效法、充滿關愛的樣子,而是期待她們是照顧工作中任勞任怨、乖巧聽話的幫手。筆者認為,這仍然和雇主與移工之間,誰握有主導權的劃界工作有頗大的關聯,即使移工所做的兒童照顧工作也涉及與兒童之間大量的親密關係互動,可能和本國籍褓姆的工作非常相似,但是,社會與雇主並不期待、也不承認移工的工作中的這個面向,而更常只以單純身體勞動來看待移工的工作內涵。

攝影師:Andrew Neel,連結:Pexels
跨文化兒童的尋人行動

我相信在台灣,有很多和我一樣被外籍保母帶大的孩子,期許目前正在聘雇外籍移工照顧小孩的父母長輩們,能夠重視小朋友與他們的相處方式,因為外籍保姆與孩子建立的絕不會是僱傭關係,而是會記得一輩子的回憶點滴。也希望每一位長輩都能做孩子的榜樣,我們對待移工們的態度,絕對會影響孩子與他們的相處方式。」──謝佩妤

許紫菡與Duwi、謝佩妤與阿秋,她們都是當年受照顧的臺灣兒童,如今發起尋人行動,想找回對自己意義深遠的移工母親,而橫亙在臺灣兒童與移工母親之間的,不只是時間上、地理空間上的斷裂分隔,還有制度性的體制結構,讓她們須面對長期的斷裂與分離。

臺灣法律對於東南亞移工的身分管制非常嚴格,移工來台工作滿一定年限後就永不能申請再來台工作,此外,頻繁且不確定的跨國移動使得移工的住址、電話號碼等聯絡方式也很可能都是暫時的、很快變得無效,而因為她們在臺灣的「過客」身分,移工母親註定會離開她們所照顧的跨文化兒童,使得這些移工女性,更加不可能會被臺灣社會看做一位「母親」。

然而,如今卻有在這樣的跨文化環境下成長的兒童,想要找到當年照顧自己的移工母親,這可視為是當年遷徙而來的移工女性們所播下的跨文化種子,如今在她們所照顧的跨文化兒童的身上開花成長。

若以跨國女性主義觀點思考,臺灣文化與東南亞文化的融合,不只是出現在跨國婚姻的第二代子女身上,也包含這些童年時受過移工照顧的兒童們,他們也擁有跨文化的互動經驗。東南亞移工照顧者在這些跨文化兒童身上留下了十分重要的文化印記,雖然因移工女性的跨國身分而被隱形、被忽視,但如今有了一個重新檢視的契機。

或可以說,跨國移動的經驗,不只是在一個個來到臺灣的移工個體身上體現,也在這些移工母親所養育的兒童身上體現,雖然僅僅兩篇尋人報導,並不能代表臺灣社會整體對於東南亞移工的文化影響,但筆者在其中看到不同於過往主流論述的可能性,若未來能夠努力去正視她們在某些臺灣人童年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以及透過重新的接觸,帶來這些移工女性主體的自我經驗陳述,

這或許能更準確描述這些跨國女性在臺灣社會所扮演的角色,並為臺灣文化與東南亞文化的互動,帶來嶄新的視野。

Duwi與許紫菡通話 影片來源:中央社
結論

本文試圖探究「移工」與「母親」之間的二分文化再現形象,其背後可能的原因,是因當女性移工與女主人之間存在著競爭關係,若將移工再現為「母親」,可能動搖家內的權力關係,因此需要透過不斷的鞏固「移工」與「母親」的二分概念,來確立「雇主-移工」之間的權力關係。

其次,本文認為,將有酬工作與母職完全區隔,是一種可再修正的想像,在移工與受照顧的兒童、與雇主之間,存在著多樣化的互動關係,這當中可能建立親近、緊密的情感,移工可以同時身為受雇者,以及充滿情感的照顧者,這二者並不相衝突,但是,若去比較臺灣社會對於本國籍褓姆,跟東南亞移工褓姆之間的評價差異,則可看出,臺灣社會對於東南亞移工的想像與限制,仍是將她們視為邊緣的、不具獨立性的。

而許紫菡和Duwi,以及謝佩妤和阿秋的故事,則帶來了與社會對移工的主流敘事不同的可能性,以跨國女性主義觀點論之,東南亞社會與臺灣社會的長期文化接觸,也為雙方帶來了改變。東南亞移工在移動過程中顯然會受到臺灣文化的影響,不過,身為移動主體的東南亞移工女性,在她們跨國遷移的過程中,並非純粹被動的接受臺灣文化,她們也將自身的文化影響主動帶給受照顧的臺灣兒童,這些兒童成長後主動去追尋當年照顧自己的移工母親,即自己的跨文化經歷根源,筆者認為,這是臺灣文化與東南亞文化互動的一種體現,跨文化兒童尋找移工母親的行動,是一種文化融合的展現,而這,也給了如今的臺灣社會,提供了一個重新反省與思考臺灣與東南亞互動關係的珍貴機會。

參考書目
  • 藍佩嘉(2008)《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台北,行人。
  • Viviana Zelizer(2005)〈The Purchase of Intimacy〉。姚偉譯(2009)《親密關係的購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線上報導

封面圖片:《【投書】尋找我的印尼媽媽:Duwi,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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