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身文化」中的意識型態展演

  • 黃柏甄|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現今台灣社會中同志運動的發展,使得性少數族群的聲音逐漸被聽見,讓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的性別樣貌,透過同志運動也提醒著我們在台灣社會中有一部分社群的公民權利是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在同運中常見透過現身的方式,明確的向他人揭示自己的同志身分,進而用此方法擁有話語權,但也讓我進一步思考,在西方同志文化中,「現身」(coming out)的身分認同相關文化進入台灣後,進而如何影響到在台灣的那些性少數同志社群。

「現身」(coming out)文化與「意識型態」(Ideology)這兩個抽象的概念,看似沒有關聯,但我認為「同志」身分的建立其實是一個經過知識的接收過程,因此我將以自身的經驗,結合「現身」與阿圖舍關於「意識型態」的定義和論點,進一步解釋同志現身如何在文化中是一種意識型態的展現。

「現身」之於我
圖片來源:攝影師:Barcelos_fotos,連結:Pexels

我從小生長在台東,而在高中就學的期間,我開始了解自己傾向喜歡跟女生在一起,也就是以情感交往的親密關係,那時的我,其實尚未意識到所謂的同性戀。在家庭與平常的生活環境裡,父母並不了解,也未曾提供足夠的網路資源,以及台東是一個較為民風保守的地區,當時就算有許多女生相互交往,也鮮少聽見任何人以「你是同性戀嗎?」這種說法詢問對方,也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下,我並不了解什麼是同性戀,以及其相關資訊與管道。

然而,從來到高雄讀大學開始,透過網路開始看見關於女同性戀的資訊,譬如T就是較為中性陽剛的女生,婆的外貌就是較為陰柔的……等等,女同性戀的情感關係,以及女同性戀者之間如何分類的資訊。當我看見這樣的內容時,當下非常的震驚,這才明白,原來這樣喜歡女生的感覺叫做同性戀,而不僅僅只是喜歡女生而已!

由於過往高中時期跟女生交往這件事情,使得我與父母的家庭關係處於緊張狀態,以至於我總是思考著如何讓家人了解,喜歡女生與他們交往,並不是一件多麼不好的事情。因此透過當時的社交軟體-臉書(Facebook),我發了兩篇文章也標記了我的父母,內容主要聚焦在自己喜歡女生這件事情,然而在我並未全然了解什麼是同性戀的狀態下,就直接在臉書內容中說出自己就是同性戀。當下的我,對於這件事情並不以為意,認為這是一種與父母建立溝通,說明自我的情感與親密關係傾向,希望透過真誠告訴家人的方式,讓他們能理解我的想法。然而,這件事情在後來我讀研究所後,在了解同志文化的過程中,從我的記憶中又重新浮現,當時的我,才知道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出櫃」。

我們或許會在同志運動的場合聽到「出櫃」或者是「coming out」相關的字眼,這樣向外界大眾表露身分認同的行動,是為「現身」,而現身的說法又是源自哪裡呢?現身文化源於認同政治,著重在形成同族群、群體認同,在公領域表明個人身份認同後,達到爭取權益的政治性效果。私領域的部分也可以看出,現身文化對於同性戀者來說,是一種透過社會運動達到現身效果,表明個人的性傾向,現身過程是一種個人的身分認同並且與社會同志身份進行連結,如朱偉誠(1998)所描述的:

於六零年代末興起於西方的同志運動,齊力基點就是針對這樣暗無天日的「暗櫃處境」提出解決之道。它所採取的策略,是釜底抽薪讓個人從暗櫃中站出來勇敢現身(這樣就無所揭露曝光的問題),同時動員群體的力量來共同承擔並挑戰同性戀的汙名,以將它轉換成正面的同志認同(好降低個人現身承受的壓力)。(朱偉誠,1998:43)

文中可以看到,現身是一種集結群體力量,挑戰社會汙名和建立自我認同的涉略行動,而我也認為,現身文化同時也是對於「同志」的身分建構,提出何謂「同志」的主體形象,凝聚同為同志身分的一種文化身分認同。

一種身分的建構
圖片來源:攝影師:Anna Shvets,連結:Pexels

現身於公共場域並表明個人的性傾向與親密關係,使同性戀者更能確立自我身分,像是在同志大遊行或是其他社運活動的過程中,明確的表現出主體形象與身分認同的政治訴求,在這些運動中現身必然會與「同志」身分建立的更為緊密。而我也深深體會到,「現身」帶給我的影響,當時發文出櫃後,除了與家庭的關係進入了一個冷戰且刻意避談的狀態之外,也發現在我發文出櫃之後,那些家人們與同儕們後續與我的相處,自己深刻的感受到「同性戀」的標籤烙印在自己身上,至於我喜歡女生的原因也因此失焦,對於大部分的人而言,只會記得我是一個同性戀者,現身的這個行動,也同時在我身上建立了一個同性戀者的身分。

在我的經驗中,離開東部的環境是一個轉折點,接觸到了更多的同性戀相關資訊,以及到了大學、研究所的這些間段才較有機會接觸學習到同志文化,以及現身文化和其背後具有的意義。卻也讓我反思了,在接收學習同志相關的文化知識過程中,我對於自我身分認同上的變化,一個自我身分上的確立,意識到自己是一名「同性戀者」。進一步的,讓我反思了透過現身而被建構「同志」身分的這個過程,與社會中的文化、言語如何建構「身分」,而在我接觸了阿圖塞的意識型態理論之後,我認為,透過現身文化建構一種身分認同的過程,或許可以與意識型態的概念連結。

意識型態與現身文化
攝影師:Ylanite Koppens,連結:Pexels

意識型態看似難以理解的一個字詞,其實簡易從中解釋,結構大的層面可以如同某一文化,小至眼前所及的一切都會是意識型態。意識型態是可不斷擴張其結構與範疇,其型塑的形象與含意,從單一性的意指與符號,形成有多重性的可能。換句話說,意識型態的規模與結構,可以從單一性的象徵與含意,也有可能擴展至以文化形式作為範疇,代表其文化內部多種象徵與含意。

阿圖舍重要的理論觀點,《意識型態與意識型態國家機器》裡意識型態的概念,提出意識型態是具有系統性的運作,也就是意識型態具有能夠召喚個體受到意識影響的可能,也因此個體會因為該意識型態產生主體性,讓個人會在表意上具有某種文化主體的身分與形象,以阿圖舍(2014)所提到經典例子,警察呼喚他人的過程解釋意識型態如何形構主體的關係:“police(or other)hailing:`Hey, you there﹗'”(Althusser. L.,2014: 264)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阿圖舍認為在警察呼喚出這個人的當下,就是一個意識型態形構主體的過程。更具體的解釋為什麼在呼喚的當下代表主體是被形成的?這個人在還沒被警察呼喚時,對於警察來說他就只是一個個體,以日常生活舉例,就像我們走在路上時,不知道我們名字的其他人,對於他們來說,我就是個路上擦肩而過的個體,但是今天要是在路上遇見一個人呼喚了我們的名字、綽號、或是一個簡單的「you」,我好像就被確立一個身分。再舉一個例子,當呼喚我的名字,我會回應:「幹嘛?」,在我回應的同時,我便形成了一個主體,我的身分就被確立了,就像我們每個人每天都會使用自己的名字,是對於自己最初步認識的認同,在呼喚與回應的過程,也就是像阿圖舍所說的意識型態形構主體的過程。

在回應時的過程,我們也認同這就是「自己」,再透過每天不斷重複的展演「自己」應該有的形象,這個主體就會被更確立,而就像前述所提到的,現身之後對於身分認同的建立。在我還是台東讀書的時候,是沒有機會知道什麼是同性戀,而在接收到了現身、同志等相關知識後,讓我認知到自己的不同,開啟了探究「我究竟是誰?」的這個問題,在現身之後,「我是同性戀者」隨即變成我的一個標籤,一種身分的認同,如同我被呼喚而且我回應了,建立了一個同性戀者的主體形象。

意識型態具有能夠召喚個體受到意識影響的可能,讓個人會在表意上具有某種文化主體的身分與形象:

意識型態是一種代表體系,但大多數而言是不涉及意識的。……但最重要的是意識型態作為一種結構去加諸大多數人身上而不是透過人們的「意識」。(C.C.Hsia譯,1980:24)

進一步的接受某種文化、思想、價值就如同接受某種以系統性運作的意識型態。意識型態透過不斷重複的展演,將文化、思想、價值與個人形象、主體、象徵意義產生連結:

因此意識型態在這理解下便是每個社會整體的有機部分,社群的繼續存在便好像是有賴這種特定的組合,這種代表著不同層面事務的體系,這種社會組合的意識型態。(C.C.Hsia譯,1980:23)

意識型態展現的過程中,也可以說對於該意識型態產生認同感,而以具體行動實踐此意識型態形塑之主體型態或價值觀,也就是說意識型態得透過不斷的再現與展演的過程,才能得以持續的運作。透過認同此意識型態的人們、文化、社會不斷再現該意識型態的展演,而現身文化的建立,現身對於個人認同的重要性與意義,可以試圖用意識型態的運作去解釋。

因此我認為,「同志」身分其實是一種被建構而成的認同和政治性主體,現身文化可以視為一種意識型態,透過每個人、每個群體不斷地述說和展現同志身分,使的這個文化更加的鞏固,越來越多人因此而認知到自己的身分。我的生命經驗並不是獨具特色的。但我看見的、認同的是意識型態與文化的確作用於我的身上,使我不斷重複地進行破壞與再建構自我身分認同的偌大工程。的確,我以個人的生命經驗並且與理論對話,闡述我認同的論述觀點作用於我,並且深刻的影響我,即便這樣的觀點與論述方式,並不能代表多數同志文化的同志與尚未出櫃的同志皆是與我相同,甚至是認同我的。但透過以意識型態的角度去研究與現身文化的連結,或許可以看到,意識型態以一種系統性的運作,讓社會中的同性戀者揭露自身的認同,被社會看見,但同志形象卻越趨於一致性,也同時掩蓋了同志社群中個體與群體的差異性。

參考文獻
  • C.C.Hsia(譯)(1980)。路易. 阿杜塞:造反的哲學人(原作者:Louis Althusser)。出版地不詳。
  • Althusser. L. (2014). On The Reproduction Of Capitalism: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London, United Kingdom: Verso Books.
  • 朱偉誠(1998)。台灣同志運動的後殖民思考:論“現身”問題。台灣社會研究季刊,30,35-62。
  • 施忠連(譯)(1991)。意識形態(原作者:David McLellan)。台北市:桂冠。
  • 胡郁盈(2017)從「現身」到「關係」: 台灣性別社會變遷與女同志親子協商。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40,107-151。
  • 封面圖片:攝影師:Sergei Supinsky/AFP/Getty Images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