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術靈不靈?─醫療角度下的處女膜重建手術

  • 李雨晏|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一個決定換來一輩子的信任」、「處女膜重建手術還妳一個無暇的身體」,媒體廣告充滿社會對於女性貞操的重視,強調「女性的第一次性是珍貴的」。2017年月亮杯引進台灣時,醫師叮嚀「月亮杯恐用傷處女膜,造成受傷流血的風險,因而不建議沒有性行為者使用」(三立新聞網,2017),彷彿預設女性應該好好呵護處女膜,不能使其在初次發生性行為前受傷。那薄薄的環狀黏膜組織被賦予特殊的文化意涵,甚至過去認為女性發生第一次性行為時,應該要「落紅」,證實自己的純潔與處女價值。

圖片來源:〈月亮杯迷思一次破解!月亮杯使用方式及注意事項全攻略〉美的好朋友

醫療的介入主要使人恢復健康及解決生理病痛,然而,隨著醫療科技持續發展,生活風格醫療化出現,人類的身體特質可能被改造及被創造,想像中完美的身體意象透過醫療介入得以實現。醫療已跳脫原先的主要作用,延伸用來符合社會主流對於「完美、美麗以及優秀」身體的要求,例如:抽脂手術、整形以及各式美容針等。生活風格(lifestyle)一詞,意旨針對所處社會透過各種方式,例如:消費、教育、媒體以及娛樂等傳遞出來的生活模式和喜好,藉以彰顯個人品味、文化身份以及社會主流風氣(劉維公,2001)。爬梳生活風格醫療化來源,文獻顯示起初來自治療勃起功能障礙的威爾剛和治療肥胖的羅氏纖的「生活風格藥物」(lifestyle drugs)引起的風潮。主張「運用新興的生物醫學知識及技術,矯治介於『生活風格願望』(lifestyle wish)與『健康需要』(health needs)間的灰色地帶之困擾。」(許甘霖,2013)。故矯治的範疇不在於生理上的病痛,真正介入的目的為追求此社會認為的完美與美麗。社會對女性貞操的看重、認為女性不該在婚前發生性行為以及初夜時應該流血,正好可以由生活風格醫療化的介入達成─處女膜重建手術。

蓋兒‧魯賓(Gayle Rubin)「性階層」的分析架構
圖片來源:徐沛然《重返解放政治─從性階層理論談起

社會根據一套性價值將各類的性活動放置在不同位階,婚內的、異性戀的、生殖的以及非商業性的性等為在內圈「好的性」,是被允許、被鼓勵的;反之,非婚的、濫交的、以及陌生人間的性則為外圈「壞的性」(Rubin,1993)。自古至今,不論在宗教、教育以及法律等各面環繞著此性倫理規範人類,隨著社會自由化與多元化之發展,雖分隔「好性」與「壞性」的界線逐漸向外擴張,亦出現更多討論及改變的空間,但從社會對於外圈的性之批判,例如:批評未婚懷孕女性不檢點或攻擊同志之間的性,仍然可看出性階層的固著存在。根據性階層觀點可得知,在一夫一妻、婚姻中以及以生殖為目的的性行為才是可被接受、滿足性慾望以及「被允許」感受性愉悅,並且是浪漫的;反之,不該發生性行為。

            當社會存在的性階層概念進入校園,亦會影響學生在校園中所接受的性教育內含。由Janet Holland、Caroline Ramazanoglu和Rachel Tohomson三位從事青少年與性相關研究工作之學者所撰《The Male in the Head》一文,指出在家庭教育,男性的情慾受到鼓勵,女性則被警告、威脅、恐嚇、灌輸保護觀念:「小心不要被騙,妳會受傷、懷孕」,女性在被分派到可能的受害者,男性則是具有慾望的行動者;而學校的性教育著重「生育」為目的,忽略性實踐的其他樣貌,例如:慾望及好奇等。不僅如此,學校的性教育同時忽略女性性自主權,青少女學習到的性是「守住」與「失去」,重申青少女第一次性的危險與責任的性論述(游美惠,2010)。

 綜上所述,從Rubin(1993)對性階層的配置,至青少年╱女學習性知識的內容相異─「男性追求慾望,女性尋求保護」(游美惠,2010),皆可看見社會從教育階段便開始嚴謹的建構女性之性道德,並且將女性的第一次性視為珍貴無價的,必須謹慎守護,強調婚前應保持「處女之身」。然而,在現今性別平等推動行之有年,性知識教育以及吸收方式更為多元的背景下,處女膜重建手術作為一種醫療風格生活化的存在,是否延續上述性階層與性道德的框架?抑或是出現改寫的可能性?基於這樣的提問,本文嘗試想從醫療現場的實作情境來理解,分別向整形外科診所與婦產科醫院諮詢手術相關資訊,卻得到不同的回覆方式。

「為什麼要做這個手術?」與「要做就來做」

整形外科診所為生活風格醫療化網絡的行動者一員,從廣告、宣傳品以及看診過程醫師的回應內容,皆可感受到其可能會追隨著「社會風氣」而做出相應行動。而何謂現下社會風氣?從展示在各空間環境之廣告不難推敲出現下社會特別追求某種特定體態外觀(如纖瘦、五官立體或膚色白皙)。然而,當整形外科診所醫師聽到處女膜重建手術時,首先露出的是疑惑的表情,接著回應:「不需要做這個呀!現在根本沒人在意…」,展現出她相當不支持處女膜重建手術的態度,並嘗試說明「處女」的女性性道德規範已不再如此重要,認為其會試圖說服「病患」改變與挑戰原有的價值觀,並坦言不願意做此手術。

整形外科診所醫師同時作為掌握較多醫療專業資源,並擁有醫療上的權力、具有產出論述的單位,問診過程發現,整形外科診所醫師會期望採用自己的理念影響患者,積極地想勸退想做此手術的人,且從中帶出醫師個人所認為現在的社會氛圍以及其認知正確的知識。

「要做我們就來做,基本上這個手術…」,相較於整形外科診所醫師的回應,婦產科醫院醫師則屬於尊重且順應。「病患」的意願,當「病患」提出想做處女膜重建手術的想法,便會直接便進行後續醫療程序討論,展現出在合理的範圍內尊重醫用者決定的作法,但如此的「你要做我就做」的供需關係,也就間接實踐與重建了女性性道德規範。

生活風格醫療化領域中,這條醫療過程並非與其生命安全息息相關,較多隱含的是社會所透露出對「好的」追求。然而,這過程醫師的角色變得相當特別且重要,醫師對此議題論述的角度與回應的內容,變成影響「病患」是否進行此手術的一大關鍵點,乃至於看到背後所隱含當代社會對不同性別性道德之想像與規訓。再者,從上述兩個整形外科診所醫師與婦產科醫院醫師的回應比較可看出,這兩例中的生活風格醫療化之行動主體是不同的,甚至是站在相異角度來面對患者:整形外科診所醫師「反客為主」,變成醫療過程中的領導者,嘗試解開社會對於女性性道德的枷鎖;婦產科醫院醫師則以醫用者為主體,提醒醫療過程的不適與其風險,僅將此手術視為一般醫療行為。

女性性道德改寫的可能?
攝影師:Anna Shvets,連結:Pexels

生活風格醫療化的出現,亦提供了一個實踐性道德規範的可能性。當傳統上對於女性的性道德規範是認為女性不該在婚前發生性行為,應該要謹慎地守住性的第一次─貞操,處女膜重建手術就成為得以滿足及順應社會女性性道德的規範的工具。然而,生活風格亦不是固然不動,性別意識提升、性解放運動的推行、性知識的多元傳遞方式以及性別平等推動多年的現代社會,從醫療角度切入,過去大家謹慎守護的那層「膜」,似乎不那麼看重,對女性的性道德已不再綑綁;與此同時,醫療知識的快速傳遞與多樣方式,讓人們逐漸改變過去認為「第一次性行為時候一定會流血」的觀念。在此,又再次看到醫療領域作為具有專業性、可靠性的論述權力機構,也會在實作互動場域中,透過醫療介入來影響、左右或複製社會風氣。當本文中所提到的整形外科診所醫師對處女膜修復手術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態度時,顯然是一種對女性性道德規範的挑戰;而當本文所提及的婦產科醫院醫師雖然是被動的回應民眾對此手術的需求,但此醫病關係的結果,卻也促成了順應社會上的女性性道德規範的效果。

醫病關係開始出現更多元的可能,醫用者主體隨著各醫療單位以及提供什麼樣醫療行為改變,所謂資本主義醫療體系中的供需原則,供的是誰?需的又是誰?誰創造出需求?需求能不能改變?社會風氣創造出生活風格的需求,醫療單位介入成為行動者網絡中的一員,使得人類選擇進入這個網絡,但又不僅為單純供需原則,如何支撐、維持且永續這項供需鏈,背後所隱含的更是對社會所認為「好的」以及「完美的」身體樣貌追求。

處女膜重建手術,靈不靈?誰覺得靈?生活風格醫療化的存在,讓「自覺需要」與「被社會創造出需要」的人,可以藉由醫療手段來達成對生活風格的想望。所以,我們看到,處女膜重建手術,也是一個讓女性性道德規範可以被「重建」的場域。女性可以透過處女膜重建手術來重建處女膜,似乎讓女性的性多了些鬆綁空間;然而,這樣的鬆綁,事實上並沒有挑戰性道德規範,而是因為「可以重建╱修復,再做就好」。當醫師對此手術帶有不同的立場與實作意識,也會影響女性的性道德規範被複製、被鬆動的可能性。我的身體不只是「我的」身體,社會控制透過醫療手段介入身體,不論是監督與實踐抑或是跳脫女性的性道德規範,都再次體現了身體的存在始終是一個政治與社會秩序爭執不休的場域。

*處女膜應稱為陰道冠,但為強調此重建手術,及於該場域內多用此名稱,便於本文章中以處女膜與處女模重建手術稱之。

參考文獻
  • Holland,J.,Ramazanoglu,C.,Sharpe,S.,&Thomson,R.(2004).The male in the head:Y oung people,heterosexuality and power,Learning about sex:The gendering ofsexual knowledge,pp.51-75.London:the Tufnell Press.Second edition.
  • 許甘霖、成令方、徐畢卿、陳志軒、曾凡慈、胡郁盈、尤素芬、郭文華、邱大昕(譯)。社會醫療化─論人類境況如何轉為可治之症(原作者:Peter Conrad)。高雄:巨流。(原著出版年:2007)
  • 游美惠(2010)。青少女的性與學校教育:缺席的慾望論述。載於楊幸真    (主編),青少年的性:西方研究與在地觀點,臺北:巨流,89-100。
  • 劉維公 (2001)。何謂生活風格─論生活風格的社會理論意涵,當代,168,10-25。
  • 蔡麗玲(2010)。性的學習:性知識的性別化。載於楊幸真(主編),青少年的性:西方研究與在地觀點,臺北:巨流,41-59。

  • 封面圖片:攝影師:Mikhail Nilov,連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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