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愛二次元的人不行嗎?「紙性戀」挑戰我們什麼觀念?

  • 張登傑|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 從各種層面來看,五月應該可以算是2021年最充滿戲劇性轉折的月份之一,新冠肺炎暴風式地橫掃各地,台灣開始出現本土群聚感染案例,全國進入三級警戒。不過,橫掃全國的大事件可不只疫情的擴散,當日籍女星新垣結衣正式公開結婚消息,頓時引來一片粉絲的哀號與悲鳴,以後再也不能宣稱「新垣結衣我老婆」,甚至有網友開玩笑表示,這件「喜事」打擊人心的程度,絕對不亞於當下嚴重的疫情。

    「○○○我婆」、「我婆真香」,一個「婆」字傳達出對某人的喜愛已達到有如愛情一般的等級,不只真人可以成為「婆」,虛擬的動漫角色也是可以「婆」的對象。一般人聽到有人自稱某偶像、藝人或動漫人物為自己的老婆或老公,多半只將其視為誇大詼諧的玩笑;然而,對於某些鍾情於動漫角色的宅宅而言,「我婆」並非不切實際的幻想或是自我嘲弄,而是他們對於浪漫關係的身體力行與實踐,他們甚至使用「紙性戀」一詞來描述自己的性傾向,進行「我就是只喜歡二次元的人」的宣稱。

    紙性戀是什麼?

    紙性戀一詞的「紙」意為「紙片人」,其源自於華文圈對喜愛動漫角色之人的揶揄,認為這些虛擬角色僅僅活在漫畫或螢幕裡,「不過是一張紙片罷了」。在與動漫相關的討論中,人們常以「三次元」稱呼立體的現實世界,「二次元」表示平面世界,身處在三次元的我們,究竟要如何跟平面的紙片談戀愛?宣稱喜歡的對象是紙片人、自己是個紙性戀,似乎有些嘲弄的意味。值得探問的是,既然紙性戀的紙字帶有負面意涵,為何宅宅們還要用這樣的字彙來自我指涉?在此之前,我們先來看看大眾如何看待宅宅對二次元角色抱有情感一事,以及宅宅又如何看待自己的這種情感。

    三次元是真實的,二次元只不過是虛假的?「兩個世界」的觀念
    手機遊戲《戀與製作人》 圖片來源:《戀與製作人》臉書

    對多數人來說,動漫作品是虛構、非現實的,在大眾的眼光中,這些宅宅對二次元角色的感情也多只是一種過渡狀態或逃避心理,不會被視為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互動,例如2018年日本一位男性近藤顯彥與虛擬女性歌手初音未來結婚,媒體除了透過窺奇的眼光來大肆報導外,同時不忘強調他曾被女上司霸凌而不信任三次元女性,進而強調這些人是因為在現實生活的感情失敗,所以才轉往動漫作品中尋求慰藉。無獨有偶,知名女性向手遊《戀與製作人》的玩家也多被理解為找不到戀愛對象的單身者,想從遊戲感受愛情的滋潤,或是在現實生活中曾感情受挫,因此轉向尋求虛擬世界的情愛。在這些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人們將「現實生活=真實=三次元」與「動漫作品=虛擬=二次元」定義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並透過將現實中的情感關係定為「正常」,進而把宅宅與二次元人物的情感關係標誌為「暫時性」與「異常」。

    前述「兩個世界」的概念看似合理,但其實有相當多的人並不認同這種觀念,不少宅宅認為自己對二次元人物的感情是完全真實的,且無法透過他曾在三次元受到挫折等理由來解釋,不過這些挑戰了二次元與三次元的界線的人,卻往往被透過病理化的方式理解,例如日本有「二次元禁斷症候群(二次元コンプレックス)」一詞,即是專門用以形容某人「比起三次元的人,更想與二次元角色戀愛或結婚」的狀態。而先前台灣媒體在報導宅宅與動漫人物結婚時,也往往報導他們是和「動漫抱枕」結婚而非與「動漫人物」結婚,顯示動漫人物在此不被大眾視為人,而不過是一些印刷品罷了,這些宅宅也仿佛成為一群染上戀物癖的患者。

    宅宅如何理解自己與二次元角色的感情?從夢女/夢男出發
    近藤顯彥與(Akihiko Kondo)初音未來(Hatsune Miku)的婚禮
    圖片來源:https://twitter.com/ogino_otaku/status/1059048619238539264/photo/1

    雖然紙性戀是一個極為新興的詞彙,但當我們回看宅文化圈,則會發現人們與二次元角色談感情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甚至早已形塑出內部獨特的群體認同,如「夢女/夢男」即是一群會想像自己與喜愛角色發展關係的人,此處的發展關係並不一定指戀愛方面的關係,也可能包含友情、親情等面向,這不只是一種僅存在於腦袋內的幻想,同時是一種落實於日常生活中的語言與行為,更有不少人以這樣的關係為藍圖,委託他人甚或自行進行二次創作,形式從漫畫、小說到手作飾品皆有。夢女/夢男一詞自日本引進後,在台灣已發展超過10年,也造就出台灣獨特的夢圈文化。

    而如前段所提及的「兩個世界」的觀念,其實在夢女/夢男的社群中也不少見:許多夢女/夢男們除了擁有二次元的戀愛對象外,也同時有三次元的戀愛對象,呈現二次元、三次元都處於戀愛中的狀況。之所以會產生這種狀況,並不是因為他們認同單偶制以外的情感關係,而是這些夢女/夢男本來就不認為自己腳踏兩條船——他們是分別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裡各擁有一段戀愛關係,所以沒有「花心」的問題。

    這種「兩個世界」的觀點並非所有夢女/夢男都認同,如有人會說他是「ガチ恋」,意指他把自己與二次元夢角的關係與真實世界的情感關係視作同質,同時在夢女/夢男們仍重視單偶制的觀念下,ガチ恋也不會與三次元的對象發展關係。在此或許我們可以說「紙性戀」與「ガチ恋」在概念上是十分接近的。

    不過到此問題就來了:既然我們已經有了「夢女/夢男」與「ガチ恋」等詞彙可以描述對二次元角色抱有情感的人,又為什麼會有「紙性戀」這一認同的出現呢?他們兩者又有什麼異同之處?

    紙性戀對「兩個世界」觀念的反抗

    追溯LGBT族群的發展,或許我們能更容易理解這一行動。今日我們提起性少數群體,往往會直覺聯想到"LGBTQIA"的英文縮寫,其中"Q"所代表的單字queer(酷兒),在英文中本為古怪之意,以往常用來貶低非異性戀族群,然而自1980年代起,許多同志開始從最初的抗拒被稱作queer,轉變成擁抱這個詞彙所帶來的意涵,透過「我就是queer又怎樣!」這種反其道而行的宣示來抵抗社會對同志群體的賤斥,並翻轉queer一詞中原先帶有的負面意義,成為一種值得驕傲的自我認同。

    此外,在大眾對性傾向的理解中,「X性戀」通常被理解為此人只喜歡某種特定性別的人,例如「同性戀」就是指某人只喜歡與他同性別的人,除此之外的人不會是他的戀愛對象。當宅宅們挪用性傾向的概念,進而使用「紙性戀」一詞來說明自身狀況時,大眾就更容易理解他是對三次元的人沒有興趣而只對動漫角色有興趣或性趣的人,進一步認識這些人並不把真實世界與動漫世界的情感獨立討論,鬆動對「兩個世界」的認知。同時在這樣的語言使用中,人們也不必透過了解御宅族的文化才能理解這些人。

    綜上所述,紙性戀者透過擁抱「紙片人」此一嘲諷自己與自己喜愛角色的詞,並將其轉化為社會所慣用的語言,在展現「我就是與你們不同」的殊異性之時,也試圖使社會正視宅宅對二次元角色的情慾,並扭轉長期以來對此所抱持的負面印象。套句宅宅的口頭禪來形容,突破次元障壁的戀愛不只可行,而且更是真實存在!

    從紙上拓展的新世界,探索情感的多元面向
    攝影師:Sharon McCutcheon,連結:Pexels

    隨著時代演進,當人類社會的生活樣態持續在改變,人們對於情感關係的理解也隨之多元,有越來越多新興的現象正在突破以往認知的界線。就像古人也許很難理解現代人為何會將馴養的動物視為家人一般的存在,甚至還有「毛小孩」的說法;但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寵物的存在不只是單純提供生活上的協助,更使我們的心靈感到滿足。

    與初期發展相比,宅文化演變至今也增添許多嶄新的樣貌,從最初只存在於紙本的動漫角色,到現在能與觀眾即時互動的Vtuber,各式各樣的宅文化產物正以不同管道滿足人對於情感與陪伴的需求,愛上虛擬的角色,當然不代表這樣的情感關係也形同虛設,若以宅宅們的說法來表達,就算與對象身處不同次元,「只要有愛,就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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