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扮裝者(Cross Dresser)操演美麗的能動性

  • 劉子涵|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性別平權時至今日,社會媒體對於跨性別的眾多污名論述仍未洗清,[1]「穿女裝」在台灣一直都不是一個隱性議題,在日常裡被各種標籤定義,如綜藝節目強化美貌超越原生女性、[2]媒體強化跨性別與性/犯罪的連結等。[3]當扮裝者(Cross Dresser,後簡稱CD)以「完美女性」形象現身並被頌揚時,那些「不完美」何以安身?CD努力的操演美貌,是復刻了二元性別下的美貌神話,亦或是將CD拉出污名於性變態的策略?性別平權的議題裡我們是否只看見了男女差異與同志文化?性傾向多元的理解不代表或等同於性別多元的認識,其中有著個人與社會結構、自我認同、內群體等等…交織而成的性別實踐,纏繞於生命經驗之中。異性戀常規與主流化同志的現象,顯現多元性別裡的多重邊緣現象,如性別氣質中陽剛與陰柔的二分化,讓踰越者被社會眼光貼上負面標籤,然而在壁壘分明的性/別範疇下,他/她們的美麗想像不停衝撞,如何攀爬磚瓦嶄露頭角?

何以定義跨性別-扮裝者?

「我在解剖學中是個謎,是個被提出卻無解的問題。……沒有人認為我們也是人,因為比起血肉之軀,我們更像是鬼魂。」[4]

「因為我只喜歡漂亮的東西,但男同志其實並不喜歡穿女裝。」

「有一次我待在星巴克喝咖啡直播,結果竟因扮女裝被投訴,一次來了3個警察…(略)…說要帶我回派出所,只因為我「讓人不舒服」。這話什麼意思?我回他一句:『如果我覺得你很醜,讓人不舒服,請問這樣你也要被請回派出所嗎?』男警語塞。」[5]

跨性別(Transgender)相比能見度較高的同志群體,一直都很容易被作為性傾向或針對性徵手術的一種性別定位,然而跨性別並非一種固定屬性,比如就學術而言,多數(非全部)研究將跨性別劃分為:變性慾者TS:transsexuals)、變裝者(CD:cross dresser)、扮異性症(TV:transvestite)(何春蕤,2002),有時甚至廣納雙性人(intersex)。就文化層面探討,R.F Docter & V Prince 1997年的男扮女裝(CD)研究樣本中,其性傾向有87%是異性戀,83%曾有過婚姻,60%目前已婚,65%具大學教育程度,挑戰多數人對於扮裝者是同性戀、低文化資本的標籤與想像。綜觀上述,不能只用「變性手術」與「同性戀」來定義跨性別,我們可以嘗試用更廣泛與流動的定義看待:「當我們個人與社會文化斡旋的過程中,嘗試以新的思考和角色逾越二元性別男/女界線時,都應稱之為跨性別(游美惠,2014)。」

每日擦肩而過的人形形色色,我們無法透過生理性別(sex)性徵做判認,於是日常中藉由可見與可被感知的象徵符號(比如衣著、裝扮、氣質、姿態或用字語氣等)與其中隱含的社會規範/價值,來與對方互動,並藉此影響我們對於自己身處社會的認同定位。而本篇欲討論的生理男CD,就是透過這一連串打造身體性別形象的工作,來與「個人與社會文化斡旋」,「做」出不同於生理性別的性別展演與社會互動,以符合自我認同、感到生心理舒適、自我滿意甚至達成自尊成就。跨性別沒有標準也沒有1+1=2的真理。於是,從這裡我們開始試著跳脫性/別範疇的高牆,這樣的自我認同如何影響CD在生活上「打造」自己的性別、而社會對於美的嚴格規訓又如何影響他們的經驗認同。

以古窺今,父權泥沼中扮裝者的掙扎
圖片來源:攝影師:SLAYTINA,連結:Pexels

文學研究常透過文本創作透析漢人文化的價值觀念,比如陽尊陰卑、男主外女主內的道德規範下,女扮男裝總被以「躍升為男性」獲得社會文化資本(出征、遊學、做官、經營)為鋪陳,而男子之尊不能輕易自降為女子,否則就是各種奸淫、毀家的道德減碼形象(蔡祝青,2001)。投射到當代媒體的過度渲染中,生理男CD總是被導向疾病化與性傾向論述的TV,進而被大眾視為一種性變態與怪僻。精神科醫師徐志雲(2018)曾言,所謂異裝症(Transvestic disorder)是強調一個人經由穿著異性的裝扮感受到強烈的性興奮,而這種性衝動與性幻想必須造成當事者的苦惱或損害社會功能,才能稱之「症」。

CD為了抵抗性變態的污名,社群與媒體為了回應社會崛起的性平意識,有了更多「比女生還正!」或號召尊重與認識多元性別的政治正確訊息,同時卻也正侷限著CD的可能性。扮裝雖為一種抵抗二元性別秩序的做性別實踐,但在這串抵抗實踐當中又必須跳入性別常軌,檢視與定義其中的性別秩序,於是在質疑性別秩序的同時,可能反之撐了一把(C.J Pascoe,2020)。當象徵模糊二元性別界線的CD追求「像個女人」,就會成為美麗文化下的共犯嗎?本文從PTT 《transgender版》初探其中軌跡,將焦點放在社會中承受最多汙名、敵意與美貌神話的男扮女CD,何以在媒體的極端陳述、社會的道德規範、政治政策的利益考量與認同之中,撐出一套空間,以既有的資源發展利於自己的行動、擴展能動性(agency),在多面向的互動與回饋下成為積極行動者,以樂觀之態看見他/她們如何從性別工程裡的美貌神話,描繪出屬於自己的跨域之美。

二元性別濾鏡下的美貌神話
奧地利歌手Conchita Wurst (2014年歐洲歌唱大賽冠軍得主)
圖片來源:Eurovision Song Contest 2014

在文化媒體上,不停招募與揭露各種「完美男扮女裝」的素人,二次元空間裡的偽娘劇情也滲入現實生活作為一種身份,網路上更流傳著一句:「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6]的評論,用以形容樣貌可愛到無法辨別出生理性別的男性,無論何處不約而同的都是「無瑕的」女性形象。網友討論串中常評斷「先看你五官身高還有骨架再說吧」、「沒認清自己長得醜的事實吧,長得帥的扮女裝好看」、「漂不漂亮才是重點,劉薰愛跟愛理就是很好的例子,與其抱怨這個社會,不如好好磨練化妝跟身材」……。網路空間的低門檻與匿名性,形成一種新的「定義權力」,大家開始劃分「通過(passing)」與「值得讚許」的男扮女裝樣貌,當在女裝情境中溢出陽剛特徵時則會被檢討而產生認知矛盾:「難道男生就不能擁有外表的美感嗎?我很困擾也不太可能兩全其美…(inr)」網路平台上形塑出「美的模組」用以做成清單確認:纖瘦、大眼、白皙,但還要自然,而非典型美的扮裝則會淪為娛樂「笑」果:

「想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是否像小丑一樣讓人發笑…之前有朋友喜歡看一個叫阿翰的人拍的影片,內容就是扮女裝+用誇張陰柔的言行舉止來搞笑。」(ReadSnow)

然而,扮裝的定義其實因人而異,有人追求「完裝」(毛髮、妝容、服飾、舉止),也有人保留陽剛特質僅追求「局部裝」(僅蓄髮、僅外出扮裝等等)。關於男扮女裝中首當其衝的議題就是要隱藏各種陽剛性徵,但五官天生帶有「艷氣」的男子,在進行不夠完整的「局部裝」打造時也遭受監控:「你長得太艷了。因為妳是那種漂亮、豔麗的女生。要就全妝全女,不然還真的有點違和。」(eclips)

無論不夠無暇抑或是違和,其標準的界線不停被網友強化與指認,CD作為逾越性別者時似乎更要扛起一份「責任」,獲得生理女的稱羨、生理男的混淆或搭訕,才是「榮耀本群」、「洗白社會污名」。而要宣示自己的積極與努力,就是盡力達到那套美貌神話。在PTT的照片與論述之中,看見了扮裝者們「被成為」強化兩性框架的管道,甚至以此「性別模具」壓印本該是獨特的主體認同,不停拒斥著扮裝者非男又非女的狀態。旁觀者們藉以持續確認自己身份的正常與正當,透過這副文化眼鏡去定義對方的性別展演是否合格。雖然這版上看似被籠罩在主流的性別秩序與美貌標準之下,但從中細細剖析,其實CD正長出一套操演美麗的能動性。

實踐與認同共構的跨界之美
圖片來源:攝影師:cottonbro,連結:Pexels

「想要維持在中性的樣子(中略)因為自己學習的歷程…對我來說,化妝不全是畫成女生樣子,而是一種強化我當天形象的儀式。」(sinself)

網友附上的照片有著極短髮與中性穿搭,配上鮮豔的瞳孔變色片與歐美妝容,偶有華麗耳環配裝……。他/她靠不停的外出嘗試與摸索,磨合適合自己的妝容,但旁觀者無法將他/她歸入清秀或帥氣,要說其妖豔卻又有點硬派。跨性別的扮裝過程並非單純複製二元性別的圖像與象徵,是充滿創意與彈性的個人化調整,在從眾的美感規則中「編排」進自我風格。比如在「[問題] 很少見醫美診所有姊妹作見證」討論串中就可以看見「成為女生」、「弄得漂亮」是兩種不同出發點的考量:

「我是覺得整形還是會受到臉部骨架的限制,不是想整成怎樣就可以整成怎樣,所以我也不會特別強求整形完變美女,我要的是去除男性化的特徵。」(rusynth)

「其實有時候像女生跟漂亮是不同追求的點欸,像女生是大眾認為的(中略)…就是沒有打算繼續衝撞體制,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能做到100%的融入最好,如果沒辦法做到也要讓人覺得有心。」(love11234)

美不美另當別論,有人覺得男性特徵不好看或者當性別認同與身體符號相斥,便只能採取「性別工作」協調,比如蓄髮遮掩顴骨、用妝容掩飾胡渣毛孔,而更直接的是「融入性」問題,能被放入主流的男/女二分時,才能讓CD的扮裝成為「日常實踐」,既不是變裝皇后的藝術表演,也不似TV(扮異性症)的情慾衝動,對CD而言這是不平凡的日常,透過這些符號期待他者對自己的印象、互動是和自我認同相襯的。當CD的性別形象工程矛盾於主流印象時,外在的回饋便會迴向成為自我認知的雜訊,其策略可能是修正美的操演,以「模仿」來降低突兀性、融入社會而不被眼光檢視(無論惡意或好奇)。重要的事,這些策略並非為了盲目討好與複製美貌模板,更多是攸關生活的安全感與自我認同如何不被社會眼光擊潰。

「我對於自己"整體性的和諧"很執著…打扮的再怎麼接近女性我仍在照鏡子有種許多五體不滿足或是身心不和諧,直盯著自己仍可見的外顯男性特徵之處,難以讓喜歡自己的情緒大於厭惡…自我認同中的自卑情懷卻是絆住我遲遲羞於現身,不敢去開口認識別人的最大一個夢魘… …」(EOAE)

CD性徵上的限制,讓全然地模仿造成更衝突的形象。在大眾想像下美麗的「公眾她」與不可逆的性徵和認同磨合而出的「自在我」間,協商出一個過渡領域,比如把美藝術化,或是磨練出浮誇高超的美妝技術、不分性別的服飾混搭……等,在主流美感的眼光下,以「不確定性」獲得緩解、偷渡一些跨域的美麗定義。起初透過模板以達到社會共融性,在這過程透過「通過」(passing)獲得安全感與強化自我認同。這過程是反覆但並非穩定的,爾後在不停的實踐過程中產出主體意識,即使原有的性/別疆域因壁壘分明的高牆區分著性別組成元素,但當CD把自我置入社會、在性別實踐斡旋的行動中,也正重新編排著合適、自在又可活的性別元素,既無法脫離結構又在有限的資源裡擇選利於自我的方式,作為美的跨域挪用。更甚者便用這套難以界定的跨性美學輕敲二元性/別範疇的銅牆鐵壁:

「我並沒有要完全女裝…當路人用好奇的眼神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的時候,有種莫名的成就感,覺得又教育了這些民眾… …路人的眼光不一定全壞,常常是帶有未知的心態在裡面 (後略)。」(sinself)

跨性美學仍在不停覆寫

何以重新認識跨性別?當個體在社會中嘗試跳脫性別二元定義的行動,在這裡我稱其為探索認同的「歷程」而非「結果」,不同生命經驗與文化環境共築而成的歷程,可能具連續性(如從扮裝者到完成變性手術),也可能是階段性(在某一生命階段成為跨性別者,亦或結束跨性別歷程)。而CD被主流社會、非CD跨性別者認為複製著性別刻板印象與強化父權結構,是CD踰越性別範疇所要承擔的成本,更是洗清跨性別污名的CD內群體責任。然而,比起用「你究竟夠不夠像個女人」直接回溯與追認CD扮裝的起心動念,用脈絡式的眼光爬梳一遍,「美的操演」也是套流動之作,而非性/別範疇高牆內僵固與一致的操作守則。

CD以「模仿」女性之美來規避社會查緝的眼光,源自美的定義是公共與充斥文化痕跡無法全然忽視,因而需要援引之來促成「通過」(passing)。但這並非意指其是盲目的複製貼上。從CD「做」性別的過程中來看,事實上是個充滿反思的能動歷程:主體透過認知、定義美後,比起盲目複製,我認為更是種「挪用」,挪用了社會定義的美麗,同時檢視自我狀態,就像網友說的,一味地模仿只不過是放大自己的特異。這是一個主體意識「核對」的歷程,在「公眾她」與「自在我」的認同差異之間協商然後實踐,其中包含了主體的生命史與社會性考量,編排進自我後,成就一套獨特的性別意象詮釋。即使這套再製起源於二元性別的刻板印象,但背後的身心工程絕非被動消極、盲目從眾。CD透過籌劃身體的反思歷程有著更多能動性值得探討,即使異性戀的美麗神話難以瓦解,但跨性美學仍在不停覆寫。


[1] 林呈育(2020/12/1)。心理變態嗎?小A辣「變性關鍵」曝光。三立新聞網。

[2] 中天綜合台<同學來了>。女人注意!!強敵來襲!!「他們」比女人還女人?!。播映於 2020.12.29。

[3] 黃哲民(2021/03/25)。扮女裝接客被摸到「男兒身」 硬搶3800元酬勞卻虧大了。蘋果即時。

[4] 跨性別詩人Lee Mokobe(2015/05) 在TED上所發表的創作詩詞,參考網址:https://tw.voicetube.com/videos/63539/27493135?word=washed&ref=definition

[5] 三段自我認同為跨性別的訪談,源於網路媒體《報導者》在2018年10月25日所刊登的專題-「穿裙子的男孩們」,本文為局部內容擷取,詳細報導與受訪者資料參考網址 :https://www.twreporter.org/i/taiwan-boy-in-the-dress-gcs

[6] 源自於2011年的《春日部高校女裝部》漫畫,用語的流行開始於“虹裏”(ふたば☆ちゃんねるの二次元里·版面)上對於性別不明的萌系角色貼圖所發的回帖評論。後引入台灣,成為網友用以評斷可愛而無法辨別生理性別的男性。檢自:https://mzh.moegirl.org.cn/zh-tw/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文獻參考
  • C.J. Pascoe(2020)。《你這個娘炮:校園與同儕如何建構青少年的男子氣概?拆解陽剛氣質、性、身體的社會學新思考》。台北:野人文化。
  • Richard F. Docter & Virginia Prince(1997)。《Transvestism: a survey of 1032 cross-dressers》。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Vol. 26, No. 6, P.589-605。
  • 徐志雲(2018)。《讓傷痕說話:一位精神科醫師遇見的那些彩虹人生》。台北市:遠流。
  • 蔡祝青(2001)。《明末清初小說中男女扮裝之性別與文化意義》。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嘉義縣。
  • 何春蕤(2002),〈認同的「體」現:打造跨性別〉,《台灣社會研究季刊》,46,頁1-44。台北:台灣社會研究學會。
  • 游美惠(2014)。《性別教育小詞庫》。高雄:巨流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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