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雄性智人,我天生就是性犯罪預備軍?

  • 張志翔|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 研究生
  • 一、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2020年的10月下旬,就我所知,台灣所有關注性別、性犯罪議題的人們大概都無可避免的參與討論甚至批評兩篇網路貼文:臉書網友「陳穎青」以及「註冊組長Adair」關於女性穿著暴露程度與被性侵犯實施性犯罪有正相關的文章,兩篇文章並不約而同地提到關於「人類男性具有動物性」因此會實施性犯罪,且穿著越是暴露的女性越容易招致性犯罪的論點。(請參見圖一、圖二以及文本雲端存檔)

    圖一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在看到該兩則貼文的當下,我有一種被冒犯以及被歧視的感覺:我也是個順性別異性戀男性,但我不會像陳穎青文中所述,對於穿著較為暴露的女性有犯罪的衝動。所以,我是個「不正常的男性」嗎?那順性別同性戀男性也是「不正常」嗎?正常不正常是誰來定義?難道會傷害他人的反而是「正常」嗎?若該兩篇文章所述為真,那為何是女性應該要被檢討穿著,而不是將所有男性從出生開始便實施閹割以避免對他人犯罪呢?

    圖二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註:註冊組長原文已刪除,另有熱心網友協助備份存檔:https://reurl.cc/8nLnZX

    於是我利用了些許零碎時間以非常簡單的方式在臉書上回應該兩則貼文,後來便引來一位男性網友私訊,他說,同樣身為男性,他無法理解那兩篇文章到底有那些地方是錯誤的,為何大家群起而攻之?換言之,他不認為「宣導女性應該要注意自己的穿著」是錯誤的。

    在與這位網友討論的過程中,我才驚覺到,這兩篇強調人類男性動物性與女性穿著多寡的貼文,之所以會引起這麼多討論以及「出征」與「護航」,正是因為這樣的線性論述簡單直覺又容易理解,人們若未經反思,直覺上相當容易接受這樣的論點;反之若想要反駁該論點,其實是很費力且燒腦,並且也需要一定的知識與論證能力作為基礎,且因為不夠直觀,很難讓一般群眾迅速了解與認同。儘管困難,但我仍然想要去反駁,因為我不想被當作一個天生的性犯罪預備軍!

    若要反駁這兩則貼文的論點,勢必得要一一拆解他們在論述中的各個關鍵字,以釐清他們誤用或是濫用的觀念,以下我就試圖捲起袖子拿起工具(鍵盤)來一個一個拆解吧!

    二、大部分解,開始
    1. 所以我正常還是不正常?

    根據陳穎青的文章,所謂的「正常雄性智人」,也就是「正常的男人」,都應該要「大腦天生自帶熱褲長腿追蹤器,過盡千帆只會盯住露最多的美腿」,也就是說身為一個男人理所當然的就要將女性視為有性吸引力的對象。

    然而「正常雄性智人」這個概念本身就有問題。依據他文中的脈絡,他的正常定義排除了男同性戀者,但同性戀去病化已經將近50年了,同性戀早就不再被認為是「不正常」的。同樣是正常的雄性智人,男同性戀者就不像他說的,會將女性視為有性吸引力的對象,甚至是對女性實施性犯罪。

    2. 動物性是什麼啊?

    第二個,是所謂的「動物性」,到底是什麼?這兩篇貼文所強調的核心觀點,以及最受到護航網友支持的,便是「男性的動物性」。在註冊組長 Adair文中,給「動物性」的定義是:「本能、暴力、純粹利益」,而陳穎青的文中,只含糊地提到男性的動物性就是「雄性物種的基因特性」。

    然而,人類做為動物的一種,真的有這樣的動物性嗎?根據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秘書長林美吟的回應,其實動物實際上會花費時間徵詢對方的交配意願,「大多數的雄猴都會以示好、理毛、唇動…等行為來徵詢雌猴的同意,發情中的雌猴也會對著心儀的雄性翹高屁股來作為邀請,雙方都有拒絕的權利。多數台灣獼猴不會因為自己性致勃勃就硬要強迫對方交配,而較少交配機會的群外圍雄猴、雄單群以及孤猴也很能享受自慰的樂趣。獼猴們更不會因為性成熟的雌猴紅著屁股招搖過街就指責她們引誘犯罪呢!」

    除此之外,基因科學截至目前為止只有找出會影響生理機制的基因(如眼睛頭髮的顏色、身高等,或是疾病基因如糖尿病),卻甚少找到特定行為的基因,因為行為是生物與環境互動的結果,無法由單一因素決定。(王秀雲〈疾病與「天生如此的戰場:近代醫療科學史中的同性戀〉)

    也就是說,對照和人類極為相近的物種:台灣獼猴的求偶以及交配行為,以及基因科學的研究,這兩則貼文論述的基礎,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用不存在的「動物性」來當作男性實施性犯罪的成因,也是不合理的。

    3. 穿多少真的有差嗎?

    第三個,兩篇文章都提到,男人的動物性會被觸發,就是因為女性的穿著引起性慾。

    圖片來源: What Were You Wearing ?

    然而,除了比利時曾經在2018年1月舉辦一場以What Were You Wearing為題的展覽,展示了許多性侵受害者在遭到攻擊當下所穿的衣服,打破了許多人的迷思:這些衣服都只是日常衣服,根本不是一般常識上會引起性慾的暴露衣著;另外根據BBC中文網2018年6月報導,湯森路透基金會一項調查顯示,全球十大對女性最危險的國家「依次為印度、阿富汗、敘利亞、索馬里、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剛果、也門、尼日利亞,排第十位的美國是唯一上榜的發達國家。」以第一名的國家印度為例,印度女性的傳統穿著也並非是一般觀念上的暴露衣著,其他亦有以伊斯蘭教為主要信仰、對女性服飾有諸多限制的國家如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等。

    《OHIO’s “What Were You Wearing?” Survivor Art Installation》 影片來源:Ohio University

    可見,女性的穿著暴露程度並非男性成為性暴力加害者的因素,或至少,沒有這兩篇貼文所敘述的這麼重要。一定還有其他因素影響,導致多數的性犯罪案件是以男性對女性為主要構成。

    三、事實的真相不是大家所想的那麼簡單

    所以,其他因素是什麼?到底為什麼會有性犯罪?男性真的天生就是犯罪預備軍嗎?也許我們該回過頭來檢視,性犯罪的加害者,究竟為何會成為加害者。

    依據陳慈幸、林明傑所著〈性侵行為形成原因與矯治對策〉,成人(13歲以上)性侵者之分類,「Groth以精神分析學派之看法,從3000位評估或治療的性侵者之臨床經驗中,發現於性侵案件中呈現有三種因素:即權力(power)、憤怒(anger)與性(sexuality),並指出其中「性」係最不重要者,其原因在於性是絕大多數人都需要的,但並非所有人都會成為性侵者,故性侵者是有性以外之因素影響,才會導致性侵行為。」

    另外有許多針對性別暴力的研究指出,性犯罪的關鍵要素是權力與掌控,享有特權者(通常是男性)透過對弱者(女性或較為弱小、陰柔的男性)的暴力與剝削來強調與鞏固自身的支配地位。

    圖片來源:How Is a Sex Crime Defined in Arizona?

    那麼,這些支配的欲求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康乃爾大學哲學教授凱特.曼恩在《不只是厭女:為什麼越「文明」的世界,厭女的力量越強大?拆解當今最精密的父權敘事》(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一書裡指出,父權社會分別將男性和女性視為「取用者」與「付出者」,女性有義務要為男性付出各種帶有陰性屬性的商品跟服務,包括性、情感與生育;同時,男性則認為自己有權獲得這些商品跟服務,當女性的付出不符期待時,男性便認為自己有資格與義務出手懲罰這些女性。而這些懲罰手段便包含肢體、精神、性與經濟暴力。

    也就是說,父權社會讓男性錯誤地認定自己有資格控制女性,並在欲求無法獲得滿足時,被鼓勵以暴力的方式來奪取,或是傷害女性以致其無法把同樣的服務提供給其他人。

    我們無法完全否定,有部分的性犯罪案件是來自於無法克制的性欲,但事實上更多的性犯罪案件的成因,是來自於父權社會的影響。父權社會推崇的陽剛規則與秩序,鼓勵男性成為一個有權力、能夠掌握他人死生痛快的犯罪者;而女性則是成為這個父權社會中最理所當然的犧牲品。

    四、所以我們終於快要得出結論了

    陳穎青與註冊組長Adair的論述,對沒有性別知識背景的一般群眾當然非常有吸引力,但這樣將性犯罪歸咎於雄性動物的動物性的論述,實際上並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一旦有人認真想要檢討性犯罪的前因後果,就會有其他認同動物性觀點的人將「動物性」三個字塞到想解決問題的人臉上,於是討論終止了,思考停滯了,整個社會繼續無止境地製造下一個加害者與受害者。

    若我們真的想要解決性犯罪的問題,我們就不能迴避面對:這是一個父權社會下的結構性問題,我們必須檢討的是各種強化父權結構的理所當然,一一挑戰拆解那些幽微潛藏的父權規範,直到這個社會眾人不再屈服於「男人本來就會衝動」與「女人本來就不應該穿太少又晚歸」的本質化思維。

    願我們可以早日迎來,任何人不論早晚不論是否落單,都可以任意的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昂首走在路上的一天。

    參考資料
    • 〈性侵行為形成原因與矯治對策〉陳慈幸、林明傑(2018)
    • 《不只是厭女:為什麼越「文明」的世界,厭女的力量越強大?拆解當今最精密的父權敘事》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凱特.曼恩 Kate Manne
    • 〈疾病與「天生如此」的戰場:近代醫療科學史中的同性戀〉,《欲望性公民:同性親密公民權讀本》,王秀雲(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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